董忠铁甲铮铮、挺身而立,微微颔首行礼,神色冷峻如旧,全程一言不发。武将心性果决、杀伐利落,从不沉溺私情、从不纠结过往。在他眼中,大势已去便是最大的道理,背叛无需感慨、谋反无需愧疚,不过是顺势而为、择主而事罢了。
三人异口同声的恭谨应答,整齐划一的跪拜礼数,看似是君臣同心的最好印证,实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虚假体面。王莽站在三人面前,望着眼前忠心耿耿的模样,心底的暖意愈发浓烈,残存的孤寂与茫然尽数消散。他自以为守住了最后的情义、稳住了最后的残局,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时日流转,又过三日。长安城上空天象渐变,昼间天色昏黄、暮夜星轨错乱,太史署连夜上奏,言太白金星渐显昼现之兆,天象异动、主王朝更迭、社稷易主。
密室之中,四人密谋集团再度聚首,敲定最终举事时辰。只待太白昼现、天象落定,当夜便由王涉关闭宫门、封锁宫道,董忠领兵入驻未央宫、控制中枢,刘歆携长子刘叠殿中接应,当场拘禁王莽、掌控朝政,次日便开城献关、归降汉室。
万事俱备,只待天时。所有人都以为计划周密、天衣无缝,唯独人心最不可测、最易崩塌。
作为后期入伙的核心成员,司中大赘孙伋本就意志不坚、生性怯懦,既贪图事成之后的高官厚禄,又恐惧事败之后的诛族酷刑。他本是朝堂中层官吏,无滔天恨意、无绝境危局,参与谋反全然是趋利避害、投机自保,远没有刘歆的灭门之恨、王涉的宗族之忧、董忠的绝境之迫。
连日来,他日夜心神不宁、寝食难安,一边是大势所趋的生路,一边是谋反弑主的灭族大祸。每一次想起王莽对群臣素来宽厚、对自己多有提携之恩,想起帝王近日苍老孤苦、赤诚托付的模样,心底的恐惧与愧疚便无限翻涌、层层叠加。
他清楚,这场宫变一旦发起,便是王朝倾覆、帝王身死、血流成河。事成则荣华富贵,事败则满门抄斩、尸骨无存。赌上全族性命的投机博弈,让他彻底濒临崩溃。
地皇四年七月戊子,深夜。孙伋终是扛不住心底的惊惧与压力,彻底瓦解了所有赌徒心性。富贵再好,不及性命安稳;大势再盛,不敢逆天弑主。
趁着夜色深沉、无人察觉,孙伋悄悄避开所有眼线、脱离密谋圈层,孤身潜入未央宫,连夜叩响养心殿宫门,求见王莽。
深夜宫门骤响,打破了深宫的寂静。王莽尚未安寝,依旧独坐御案之前批阅奏折,烛火映着他苍老憔悴的面容,眉眼间满是疲惫。听闻深夜有人急奏,他心中微疑,以为是边关突发急报、郡县再传叛讯,当即传召入内。
孙伋踉跄入殿、双膝跪地,浑身冷汗淋漓、身形颤抖不止,伏地叩首、不敢抬头,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陛下!臣有罪!臣死罪!恳请陛下速速戒备、保全性命!大祸将至、宫变在即!”
突如其来的惊惧急报,让养心殿的死寂瞬间碎裂。王莽执笔的手骤然一顿,狼毫笔尖重重戳在奏折之上,晕开一团浓重的墨渍,如同骤然炸裂的血色裂痕。
他抬眸望向伏地颤抖的孙伋,眼底先是疑惑、随即生出一丝警惕,语气沉缓冷冽:“何事惊慌?如实道来!”
孙伋牙关打颤、连连叩首,额头磕出猩红血痕,终于将积压多日的惊天密谋,尽数脱口而出:“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大司马董忠,连同臣在内,暗结私党、私谋逆反!四人约定,待太白金星昼现、天象大变,即刻起兵宫变、劫持陛下、掌控宫闱,开函谷关献城归降关东绿林,倾覆新朝、归顺汉室!”
字字惊雷、句句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王莽最后的防线、最后的信任、最后的期许。
养心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曳、明暗不定,殿内气温骤然降至冰点,死寂笼罩四野。王莽僵坐御座之上,浑身气血瞬间凝滞,周身冰冷、手脚发麻,仿佛浑身血液尽数冻结。
他怔怔望着跪地请罪的孙伋,一时之间竟无法反应、无法言语。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三日之前,未央前殿之上,自己赤诚托付、真心相待的画面;回荡着刘歆的沉默颔首、王涉的恭谨行礼、董忠的冷峻效忠;回荡着自己那句“朕唯独从未负你三人”的肺腑之言。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半生知己、风雨同舟是假的。数十年不离不弃、忠心不二是假的。危难之际、同心共济是假的。所有的恭谨、所有的忠诚、所有的相伴,全都是一场精心伪装、刻意隐忍、蓄谋已久的骗局。
他穷尽半生信任、倾尽半生托付、视作绝境唯一依仗的核心圈层,从始至终,都在背地里算计他、背叛他、盼他身死、盼他国灭。
“你……所言当真?”良久之后,王莽才艰难挤出一句问话,嗓音沙哑破碎、微微颤抖,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与侥幸。他心底残存最后一丝执念,希望这是诬告、是构陷、是朝臣倾轧、是乱世流言,希望自己的半生情谊、毕生信任,不曾彻底崩塌。
孙伋深知此事关乎生死,不敢有半分隐瞒,当即伏地叩首、尽数坦白,将密室密谋、四人分工、天象谶言、举事时辰、内外兵力部署、劫持献城的全盘计划,一字不落、条理清晰地和盘托出。末了,他重重叩首,血泪俱下:“臣一时糊涂、误入歧途,被三人裹挟利诱、铤而走险!臣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不敢再欺瞒陛下、苟且偷生!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恳请陛下速速收网、擒拿叛臣、平定宫变!”
为求自保、为赎己罪,孙伋更是当场供出所有细节,包括刘歆因三子被杀、心怀灭门之恨,王涉笃信谶言、畏惧覆灭,董忠心寒大势、决意归汉的全部动机,乃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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