僭越半分。杜吴虽不识宫廷仪轨,却认得这稀世至宝的价值,当即俯身上前,动作粗暴地一把扯下绶带,紧紧攥入掌心、贴身藏于衣襟深处,仿佛已然攥住了后半辈子的锦绣荣华,眼底的贪婪与期许几乎要溢出来。
他迅速收刀入怀,压低身形,趁着众人沉浸在破城弑君的狂喜之中,想要挤过狂欢的人群,快步走下渐台,前往义军大营报功领赏。可就在他转身之际,一道冷峻挺拔的身影骤然从人群中踏出,气场凛冽、身姿挺拔,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寸步不让。
这名拦路之人,正是前汉旧臣公宾就。
公宾就曾任职大汉大行治礼丞,世代研学汉家礼制,毕生深耕宫廷仪轨、天子器制、符玺章法与朝堂规矩,对汉室正统、君臣名分恪守不渝。自王莽篡汉自立、颠覆社稷以来,他隐忍蛰伏十五载,历经乱世浮沉、山河动荡,始终坚守本心、不改臣节,默默静待汉室复兴、篡逆元凶授首的这一天。方才他立于人群前列,亲眼目睹杜吴骤然暴起、持刀弑君,也清晰看见这独一无二的天子玺绶被其私自藏匿,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当即跨步上前,声如寒铁、字字凌厉:“竖子止步!怀中所藏何物?速速取出,不得私藏朝廷重器!”
杜吴骤然被厉声喝止,心中大骇,做贼心虚的他下意识死死捂住胸口,眼神躲闪飘忽,不敢与公宾就凌厉的目光对视,支支吾吾、言语慌乱:“无、无他物,不过是随身一条寻常布带罢了……”
“寻常布带?”公宾就闻言冷声嗤笑,眼底翻涌着讥讽与浓烈的家国怒火,“天子玺绶,礼制专属,天下无人敢僭越、无人敢私藏!此乃帝王正统、天命归属之信物,汝一介卑微市井商贾,何德何能私自持有?此物必是取自眼前帝尸!”
话音落地,公宾就侧身拨开围堵的人群,目光沉沉落向那具冰冷僵卧的帝王尸身。霜白凌乱的须发沾满血泥,枯槁憔悴的面容僵硬冰冷,一身绀色帝袍破败污损,身侧滚落的铜制威斗歪斜破碎,浸染血泥的符命图谶散落一地、字迹模糊。纵使满身狼狈、尸身残破,那一身盘踞十五年至尊高位的帝王气韵,半生修身养性的儒雅威仪,依旧未曾彻底消散。
公宾就静静伫立片刻,胸中积压十五年的汉室悲愤、家国屈辱、社稷沉冤、故土伤痛,在这一刻轰然炸裂。就是此人,以儒生之名窃取汉室神器,颠覆四百年大汉社稷,篡夺苍天天命,强行改制、祸乱四海,让天下苍生深陷水深火热十五载。如今,这个搅动乱世的罪魁祸首,终于伏诛身死,再无祸乱天下的可能。
公宾就身躯微微震颤,双目泛红发热,压抑十五年的热泪几乎夺眶而出。他快步上前蹲身,指尖轻轻抚过王莽冰冷僵硬的面颊,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瞬间勾起十五年的山河疮痍。十五载山河动荡、生民流离,十五载礼崩乐坏、政令混乱,无数家庭破碎、无数百姓惨死、无数良田荒芜、无数社稷荒废,今日终于尘埃落定,乱世终见曙光,汉室终有复兴之望。
他猛地挺身站起,高举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振臂高呼,清朗激昂的声浪震彻沧池四野,穿透漫天烽火残云:“逆贼王莽,授首渐台!新朝已灭,汉室当兴!”
这一声呐喊如惊雷破空,响彻整片未央宫残骸与沧池水域。数万围城义军瞬间轰然沸腾,欢呼震天、杀声彻地,积压十五载的民怨、军恨、国仇,彻底冲破桎梏,化作最疯狂、最纯粹的人间宣泄,久久回荡在长安残破的上空。
一、脔分帝身 血肉尽散 乱世万民的终极宣泄
后世《汉书》笔墨冰冷克制,仅以寥寥十四字定格这场亡国终局:“军人分裂莽身,支节肌骨脔分,争相杀者数十人。”这短短十四字的记载,看似平淡寡言,却深藏着后世难以想象的惨烈癫狂,藏着天下苍生对王莽积怨入骨、深入骨髓的极致憎恶。
乱世积怨,经年累月,最是可怖难平。王莽十五年改制新政,表面尊崇上古圣贤之道,以均平贫富、救济苍生、重构礼制为旗号,看似心怀天下、志在大同,实则政令繁苛杂乱、朝令夕改无度、前后矛盾相悖,彻底打乱了民间百年形成的生产生活秩序,让天下百业废弛、万民身心俱疲。
他在位期间,五次强行更改币制,频繁更迭货币规格、价值、形制,彻底颠覆民间交易体系,百姓毕生勤俭积攒的家财一朝散尽、荡然无存;数次推行王田改制,强行回收民间土地、重新分配,既触动了世家豪强的核心利益,又让底层流民无田可耕、无以为生,朝野上下、贫富阶层尽数怨声载道;六筦之法严控工商盐铁,层层设限、重重征税,让市井商贾绝迹、民间贸易萧条,寻常百姓谋生无路;再加上连年加码的重税徭役,征发民夫无度,逼迫千家破败、万家流离。
祸不单行,新朝中后期,关东连年蝗灾遍野、颗粒无收,关西频发地震地裂、山河崩塌,黄河数次泛滥决堤、淹没良田民居。天灾肆虐叠加人祸不休,天下流民百万、饿殍遍野,中原大地甚至出现易子相食、白骨露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烈景象。四海苍生饱受苛政与灾祸折磨十余年,苦莽久矣,恨莽至深。
世人敬畏手握生杀大权的在世帝王,却绝不会怜悯褪去皇权光环、沦为乱世罪魁的死去暴君。当王莽身上的天命外衣彻底剥落、皇权威势彻底消散、护卫禁军尽数覆灭、礼制荣光彻底破碎,他剩下的,仅仅是一具承载了天下所有苦难、所有血泪、所有仇恨的冰冷躯体,成为万民宣泄怨愤的唯一靶点。
最先被滔天恨意冲垮理智、失控泄愤的,是受尽新朝压迫、饱尝乱世苦楚的底层义军士卒。一名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青衫少年兵奋力冲出人群,他本是关中无辜流民,父母至亲皆死于新朝苛税与连年饥荒,阖家老小无一生还,自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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