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达成战略目的,又要堵住朝堂悠悠众口,还要防着可能的暗流。”
时苒指尖微紧,凝神思索,偶尔落笔,在竹简上写下寥寥数语,又觉得不妥,用刀刮去。
嬴政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偶尔在她下笔犹豫时,提点一两句。
“此处,可强调就食于敌,减轻国内粮草压力,堵住那些说耗费国力之人的嘴。”
“对赵降卒,可分而化之,愿归田者,赐田;愿从军者,打散编入各营。既显仁德,又防其聚众作乱。”
“提醒蒙骜,注意军中是否有异常调动或消息往来,尤其是与咸阳有关的。”
嬴政提点精准老辣,直指要害。
时苒一边修改,一边在心底惊叹。
这绝不是一个深居宫中未曾亲临战阵的君王能凭空想出的,更像是一个早已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的老练统帅。
天生的王者。
时间流逝,当时苒终于放下笔,将写好的竹简呈给嬴政时,外面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嬴政接过去,快速扫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卷竹简放在了枕边。
“尚可。”他吐出两个字,算是评价。
时苒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竟有些汗湿。
嬴政靠在引枕上,闭目蹙眉。
时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王上,臣略通医理,可否让臣为您请脉?”
嬴政眼睫微动,睁眼看她,深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搁在锦被上的手腕缓缓递了过来。
时苒收敛心神,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他的腕间。
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强健有力,如同他内里的意志,蓬勃而坚韧。
但在这强健之下,还有深藏的虚乏,那是幼年在赵国为质时留下的磋磨,是回秦后步步惊心劳心费力耗损的根基。
底子极好,却经不起长久透支。
这次病倒,更像是积劳成久,加上赵姬之事带来的心神震荡,终于爆发。
她松开手,走到案边,取过空白竹简和笔,唰唰写下一张药方。
“王上底子犹在,只需好生调养,短时间切忌再过度劳神,这是臣拟的方子,可让太医令斟酌使用。”
她又另起一简,写下几样药膳,“这些药膳,平日也可用些,温和补益。”
嬴政目光扫过那两卷竹简,调侃道:“你倒是开始安排寡人了,寡人也有事安排你。”
“将作室扩大规模之事,不止于咸阳,尤其是冶铁,关乎军国重器,需尽快推行,你与李斯、蒙毅、冯去疾商议,拿出具体章程,再报于寡人。”
“是。”
“那晚你所放的烟花,除观赏外,可还有别的妙用?”
时苒心道果然瞒不过他,坦然回答:“此物名为火药,若能善用,其威可开山裂石,声如天公震怒,烟花,不过是其中不同配比。”
许久,嬴政才缓缓开口。
“寡人会调遣一批秦墨子弟予你,你便于骊山,专司研究此物,一应所需,寡人会命人秘密供给,此事,绝不可与外人知晓。”
骊山。
时苒心中微动,那是秦始皇陵所在。
帝王陵寝,并非行将就木时才修建,而是自登基之初便开始营造。
“臣,领命。”
时苒没有多问,干脆地应下,最后叮嘱道:“政务虽重,然王上身体才是根本,还请务必好生调养,勿使臣等担忧。”
“公子成憍,所图不小。”
“王上,你是一个很好的先生。”
嬴政听了,只是又嗯了一声,重新阖上眼,脸上倦意更深,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时苒躬身行礼,轻步退出寝殿。
走出宫门时,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她抬头望了望咸阳城上空,却吹不散心头的微热。
方才嬴政教她的那些。
这不仅仅是传授,或者手把手培养她,更像是一种尝试性的交付。
信任。
这个词对于任何君王都弥足珍贵,更何况是刚刚经历过至亲与近臣双重背叛的嬴政。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天生王者的理解还是浅薄了。
他不仅拥有掌控一切的魄力与智慧,更有着绝非寻常的胸襟与近乎残酷的自制力。
赵姬、吕不韦,那是扎在他心口最深的刺,是足以让任何人失控暴怒的奇耻大辱。
她亲眼见过他与赵姬争执后的压抑,感受过他对吕不韦那刻骨的恨意。
可这些汹涌的情绪,最终都被他死死压在了理智之下。
他依旧能冷静地分析吕不韦的功与过,权衡杀与不杀的利弊。
怒而不泄,恨而不滥。
万事藏于心,而不困于行。
这份强大的心性,这份将个人欲望与情绪完全置于目标之下的决绝。
让她心惊,更让她心生敬佩。
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不仅仅是嬴政教导她的那些,更是这种于惊涛骇浪中,依旧能稳稳掌舵的定力。
明明自己年岁比他大,经历的比他多,但却远不及矣。
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都大。
嬴政,是最好的先生。
时苒走后,寝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
不,或许从来都只有他一人。
嬴政重新躺下,却没有立刻阖眼,而是抬起手,静静地看着。
这是一双少年的手,指节修长。
他信任时苒吗?
他不知道。
母后曾是他最亲近之人,吕不韦,曾是他倚重的仲父。
可结果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