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现在吧。”
何成局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封针。那本是青龙一族处理族中叛脉的刑器,细如发丝,入体无声。陈广达认得这件东西,他闭上眼,双手交叠在剑鞘上。
“两百多年前,你第一次带我上剑阁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选了这柄剑,就别想回头。’”
何成局将封针刺入他心脉。
“我没后悔选这柄剑,”陈广达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只后悔没把它握正。”
他的头缓缓垂落,双手依然交叠在剑鞘上,指节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杯中残酒微微晃动,然后归于静止。
何成局在石床前站了最后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转身离开。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门外夜风清冷,远处群山轮廓已在渐逝的星光中隐约浮现。青流宗七十二峰层层叠叠地横卧在淡青色的天幕下,山头已披上一线即将破晓的微光。
苍狼岭西段,临时营帐。
天灵儿揉着酸痛的手腕,将最后一笔朱砂描在全新的符纸上。晨曦的微光透过帐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符纸表面尚未干涸的圣火符印上,泛出一层柔和的金红色。三枚圣火封印阵,三枚应急挪移符,一枚备用破禁符,在案头一字排开。
她将圣火封印阵叠好贴身收入衣襟内袋,挪移符放进腰带暗格,破禁符缠在左腕脉门处,以袖口遮盖。这是天清当年作为太上长老出战时不变的随身分布,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固定得分毫不差,即使闭着眼也能单手摸对。
挎上法杖的时候,她的手在杖身上那道最大的裂纹处顿了一下。杖身的裂纹是奶奶圣祭前与裂地对轰时震出来的,天灵儿没有修补、也没有打磨。那道淬火凝固的裂痕被她的掌心覆了一层极薄的圣火灵膜,只有手贴上去能感觉到微弱余温。
“奶奶,今天是你的百日忌的最后一天法会。”天灵儿将法杖束在背后,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法会我不能去了。但杀你的人就在战场上。”
帐帘掀起,她迎着晨光走了出去。
幽冥森林裂缝深处,六道庞大的暗影缓缓浮出暗红色的光幕。
噬天居于中央,它两侧一字排开五头形态各异的异兽王——有的一身墨绿鳞甲,脊背上布满骨刺;有的体型纤细如蛇,却生着一对猩红色的肉翼;有的一身骨质甲壳,双拳如攻城锤般垂至膝前;也有的浑身缭绕着黑色雾气,四肢还未凝实,光团深处悬着多枚瞳仁,看不清具体轮廓。每一头异兽王的竖瞳中都燃烧着幽绿或猩红的光焰,在暗红色光幕的映照下连成一片摇曳的光带。
在六王身后,裂缝最深处的黑暗之中,还有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模糊的轮廓正在缓缓凝聚。那轮廓尚未完全成型,但它散发出的威压已经让六头异兽王同时垂下了头颅。
噬天展开遮天蔽日的肉翼,低沉的笑声在裂缝中回荡:“守正的情报已经到了——苍狼岭防线兵力分布、西段防御阵的解码密钥、何成局的准确位置。这一次,他们已经没有第二个天清能挡在我们前面了。六王齐出,日落之前踏平苍狼岭。”
五头异兽王同时仰天咆哮,声浪将裂缝边缘的空间壁垒震出无数细密的裂纹,暗红色的光芒从每一道新裂纹中迸射而出,照亮了整片幽冥森林的废墟。
更远处的黑暗中,那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只睁开了一只,裂缝内外的空气便骤然凝滞,连噬天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人形异兽皇。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异兽都垂着头等那只巨眼重新闭合,随即训练有素地依次穿过裂缝,向下方的苍狼岭压去。暗红色的光潮如决堤般涌过幽冥森林边缘,从山巅望去,整片北方的大地都被染成了猩红的颜色。
苍狼岭城墙上,何成局独自伫立。晨光已将他的玄色长袍染成金色,他抬眸望向北方——暗红色的光潮正从幽冥森林边缘漫过来,黑压压的兽影如蚁群般铺满了整片大地。
“当——”
决战的第一声钟响从苍狼岭中段悠悠升起,声波扫过群山,回荡在每一道防线之上。所有修士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风声、钟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兽吼交织在一起,在晨光中掀开了一场生死决战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