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依礼退出乾清宫,刚行至通往宫门的漫长宫道,一名身着靛蓝袍服的内侍便悄步上前,拦在了前方。
“展大人,展夫人留步。”内侍躬身,“皇后娘娘有谕,请展夫人至坤宁宫一见。”
展朔脚步顿住,目光扫过那内侍——是坤宁宫的掌事太监之一,王德全。
他侧首看向谢澜音,“我在宫门外车上等你。”
谢澜音颔首,对那内侍道:“有劳公公带路。”
展朔目送她随着内侍转向另一条更幽深的宫道,身影渐渐被朱红宫墙吞没,这才转身,独自朝宫门方向走去。
坤宁宫位于内廷深处,气象与乾清宫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甫一踏入,便被一股浓郁的龙脑香气包裹,甜腻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殿内极尽奢华,金玉满目,织锦铺地,连廊柱上都嵌着螺钿,在透过高窗的日光下流光溢彩。
正殿之上,皇后沈氏端坐凤座,身着正红蹙金绣鸾凤朝服,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翠累累,映得她保养得宜的面容雍容华贵,凤眸微垂,不怒自威。
两侧下手,依次坐着数位宫装丽人,珠环翠绕,悄无声息——正是每日晨起前来请安的众妃嫔。
此刻,请安已毕,众人却未散去。
显然,这场“召见”,是早就备好的局。
谢澜音目不斜视,行至殿中,依礼深深下拜:“臣妇谢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殿内一片寂静。
香炉中龙脑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透过高窗的光柱里缓缓盘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上方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秤,在衡量她的姿态、她的呼吸、乃至她每一寸衣料的褶皱。两侧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也交织在她背上,带着深宫里特有的、淬了毒的精致好奇。
时间在寂静中被刻意拉长。
膝盖压在冰凉坚硬的织锦地衣上,逐渐传来细微的酸麻。
谢澜音垂着眼,心中默数着呼吸。
五息,十息,十五息……
差不多到了礼仪许可的极限,她依旧没有等到那句“免礼”。
在殿内落针可闻的沉寂里,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虚按地面,以一种流畅而自然的姿态,自行缓缓站了起来。
“嘶——”
两侧隐约传来压得极低的抽气声。
几位年轻的妃嫔迅速交换了眼神,惊诧几乎写在脸上。谁都没想到,这位新晋的指挥使夫人,竟敢在皇后未曾开口前,便自行起身。
凤座之上,皇后的眸光倏然一凝,唇角那抹程式化的温和弧度微微拉平。
她确实想给这个搅动了沈家棋局的谢家女一个下马威,却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接这“威”。擅自起身是失礼,可若追究起来,自己刻意延长受礼时间在先,道理上也站不住脚。
这微妙的一局,竟被对方用看似恭顺、实则强硬的方式,轻巧地化解了。
皇后的目光在谢澜音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终是压下心头那丝不悦,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雍容。
她不好再说什么,正如对方所料——毕竟,先失了分寸的,是自己。
“赐座。”皇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僵持从未发生。
一名宫女连忙搬来绣墩,放在下手靠后的位置。
谢澜音再次敛衽:“谢娘娘。”这才依言坐下,依旧只坐三分之一,姿态无可挑剔。
殿内的空气似乎流动了起来,但底下暗涌的波澜,却比方才更加诡谲。
皇后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这个谢澜音,比她预想的,更难拿捏。
“展夫人!”一道娇柔的声音率先响起,来自皇后右下首一位身着绯红宫装的年轻妃子,生得明艳动人,正是近来颇得圣宠的徐昭仪。
“前些日子坊间有些传闻,倒叫人心疼得紧。都说谢家姑娘因婚事郁结于心,缠绵病榻……”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一届清流首辅的掌上明珠,这般下嫁……终究是委屈了。”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谢澜音身上。
“娘娘都说了是坊间传闻,自是不实。”
谢澜音道,“臣妇与展指挥使的婚事,乃陛下钦定、太后亲赐,天恩浩荡,福泽深厚。得配如此良缘,何来‘委屈’二字?”
徐昭仪脸色微僵,强笑道:“本宫也是心疼你……”
“臣妇谢娘娘关怀。”谢澜音打断她,“只是这‘心疼’二字,臣妇实不敢当。”
徐昭仪脸色白了白,她没料到这个看似温婉的新妇,言辞竟如此直接。
皇后在上方淡淡瞥了徐昭仪一眼,那眼神微冷。徐昭仪立刻噤声,垂下头去。
谢澜音不再看她,转而向皇后方向微微欠身:
“臣妇年轻识浅,若言语有失当之处,还请皇后娘娘与各位娘娘海涵。只是臣妇深知,既蒙天恩,缔结良缘,便当时时谨记妇德本分,安守家室,以报君上厚爱。外间纷扰言语,实不足挂怀,亦不敢以此烦扰圣听。”
殿内众妃交换着眼神,看向谢澜音的目光里,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审慎。
这位展夫人,恐怕不是个能轻易拿捏的软柿子。
皇后捻着佛珠,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展夫人明白事理,甚好。徐昭仪,你也是关心则乱,日后说话,需更谨慎些。”
“是,臣妾知错。”徐昭仪低声应道,再抬头时,已不敢再看谢澜音。
殿内一时间静得只剩香炉里银骨炭轻微的噼啪声。
方才还端着茶盏、捏着绣帕、彼此交换着眼色,预备着伺机而上、再帮着皇后娘娘狠狠落一落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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