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在回答问题。但克莱因听出来了——这姑娘对自己在水里的能力有一种天然的自信,不是后天建立的那种,是刻在底层模板里的。
“行。”克莱因拍了拍船舷,“那你在前面带路也行,方向往东,看到海岸线就——”
“她不认识路。”奥菲利娅在后面插了一句。
克莱因的手停在半空。
对。她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让她带路跟让一个路痴当向导没区别。
“……跟着船游就行。”他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人鱼没有笑他,倒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往后退开了一段距离,给船调头让出空间。
水下那些深蓝色的影子跟着她一起移动,队形没散,绕行的半径从船身切换到了她的周围。
船头转向东面。帆布兜满了风,吃水线压低了两寸,船身开始匀速前行。
克莱因站在船尾,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身后的海面。
人鱼跟在船的右舷侧后方,速度控制得刚好,不快不慢,和船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那些同源生物散在更外围,形成一个松散的伴游编队。
远处的海面灰蒙蒙一片。
他收回视线的时候,奥菲利娅走到了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奥菲利娅说:“你刚才是不是差点跟她说,用歌声来换双腿?”
克莱因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咽回去了。”奥菲利娅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语气很平,“我虽然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但那个表情我认得。”
克莱因沉默了两秒。
“我就是觉得那个场景挺合适的。”
“什么场景?”
“没什么,一个故事。”他摆了摆手,“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讲给你听。”
“好,一言为定。”
风从东南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日头晒暖的余温。船帆鼓得很满,航速比来时快了不少。
人鱼跟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唱歌。
她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船上那两个人的背影,然后又把视线收回去,继续游。
……
……
船走得不快。
风倒是够用,但吃水深了些——克莱因怀疑是那群同源生物在船底下跟着游的缘故,水流被它们搅得乱七八糟,阻力比正常航行大了不止一截。
人鱼显然没有这种烦恼。
她在水里的姿态太轻松了,松到让人觉得不公平的程度。船速对她而言跟停着没什么两样,她先是跟在右舷侧后方游了一阵,然后大概觉得无聊,开始绕着船打转。
一圈。两圈。三圈。
每绕一圈,她就从船头或者船尾探出脑袋看一眼甲板上的两个人,确认他们还在,然后又潜回水下,尾鳍一摆,无声无息地划到另一侧去。
克莱因靠在桅杆底座上,跟奥菲利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的内容不重要,无非是回程之后先去银鳞商会那边交一批初步数据,再把活体样本的安置方案定下来。日常事务,琐碎得很。
人鱼第四圈游过来的时候没有潜下去。
她趴在船舷边上,两条胳膊搭着船帮,下巴垫在小臂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克莱因注意到了她,但没打断话头。人鱼也没插嘴,灰绿色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跟看戏似的。
一直等到克莱因和奥菲利娅的对话告一段落,中间出现了一段自然的空白,她才开口。
“你们关系真好。”
克莱因扭头看她。
人鱼的表情很平静,但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往上扬了一点,带着那种刚学会一个新词就急着用出来的生涩劲儿。
“你们是恋人吗?”
克莱因点了点头,随即纠正:“夫妻。”
人鱼眨了眨眼。
“夫妻和恋人不一样?”
“差不多,但夫妻更进一步。”克莱因想了想怎么解释,“恋人是还在确认关系,夫妻是确认完了,打算一直待在一起的那种。”
“一直?”
“嗯。”
“多久算一直?”
“到死为止。”
人鱼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把这个概念在脑子里消化了几秒,然后转头去看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感觉到视线落过来,她抬了下眼皮。
人鱼又看回克莱因。
“到死为止。”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咬字很慢,像是在品尝这几个音节的重量。
然后她往水里沉了一点,只剩眼睛和额头露在外面,长发在水面上散开成一片,声音从水线下方闷闷地传上来。
“真羡慕。”
克莱因问。
“羡慕什么?”
人鱼从水里冒出来,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个“想”的动作很认真——眉头轻轻蹙着,视线落在半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是在翻找一本还没写几页的字典。
“不知道。”她最后说。
不是敷衍。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看见两个人待在一起说话时产生的某种触动——但她的词库里还没有对应的标签。就像一个刚出生的人看见了颜色,知道那是某种东西,却叫不出名字。
甲板上安静了一阵。海风把帆布吹得啪啪响。
人鱼在水面上转了个圈,把身体翻过来仰躺着,肚皮朝上,尾鳍懒洋洋地拍打水面。那些同源生物立刻调整了队形,从环绕变成了扇形展开,给她让出了一片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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