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儿手上的动作一顿,心头警铃大作。
她轻手轻脚地放下面团,擦干净手上的面粉,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屏住呼吸,猛地探出头去。
窗外,林德飞正双手攀在窗框的下沿上。
四目相对。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是来偷配方的。
一股火气从胸口蹿上来,烧得她眼眶发烫。
她没给林德飞反应的时间,拔高了嗓门,“抓贼啊——抓贼啊——有人翻窗偷东西了——”
林德飞被这一嗓子吼得魂飞魄散,手一哆嗦,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结结实实从三楼摔了下去。
楼下是一堆草垛子,林德飞四仰八叉地摔在草垛子上,草屑飞了一地。
他“哎哟哎哟”地叫唤了两声,挣扎着爬起来。
他猫着腰想跑,可已经晚了。
楼上楼下的邻居们听见“抓贼”的喊声,早就冲了出来。
一群人把林德飞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骂。
“翻窗偷东西?胆子不小啊!”
“打!打死这个贼!”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擀面杖、扫帚、晾衣杆齐刷刷地招呼上去。
林德飞抱着头蹲在地上,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嘴里“啊啊啊”地叫唤,声音又尖又惨,跟杀猪似的。
“别打了别打了——”
“我不是贼——”
林巧儿从楼上下来,站在人群外面,双手抱胸,冷眼旁观。
林德飞在人群里看到了她,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巧儿……巧儿你跟他们说……我是你大伯……我不是贼……”
林巧儿低头看着他,那张脸被揍得鼻青脸肿,眼睛肿成一条缝,嘴角挂着血丝,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丝毫的心软,如果她被卖给人贩子,前面等待她的将是深渊。
林德飞躺在病床上,洁白的床单衬得他满脸青紫更加触目惊心。
左眼眶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嘴唇肿得像香肠。
冯杏梅赶到医院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样子,又心疼又生气。
“那个黑心的死丫头!”
她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你打成这样,她就不怕天打雷劈?要是落到我手里,我非要她好看不可。”
她嘴上骂得凶,一双三角眼里泛着红。
林德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疼得直哆嗦。
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先迈了进来,鞋面上的金属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紧接着是一截喇叭裤腿,深蓝色,裤脚拖在地上,扫着灰。来人穿着一件短上衣,头发烫了卷,脸上化了淡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跟这间病房格格不入的洋气。
冯杏梅抬起头,跟林德飞面面相觑。
两人都不认识这个人,心里同时生出了警惕。
冯杏梅站起来,挡在林德飞床前,冷冷地看着来人:“你是谁?”
孙晓雯笑容可掬,把一网兜东西递过去。
网兜里塞得满满当当,麦乳精、大红苹果、大白兔奶糖、米糕、红糖、黄桃罐头,少说也有几十块。
她的声音温柔得体,像三月的春风,“我听说叔叔受伤了,我特意过来看看。”
冯杏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警惕瞬间换成了谄媚。
她伸出双手接过网兜,嘴里连声道:“哎呀,你太客气了,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快坐快坐。”她拉过一把椅子,殷勤地推到孙晓雯面前。
孙晓雯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椅面上有灰,边角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污渍。她面上不动声色,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块手绢,铺在椅面上,然后才坐了下去。
冯杏梅看着那块雪白的手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孙晓雯的目光在床上躺着的林德飞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我听说……你们跟林巧儿有些过节?”
冯杏梅的三角眼眯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她。
孙晓雯笑了笑,从手提包里抽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我跟你们一样,也不想让她好过。”
冯杏梅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十张大团结,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
孙晓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你们只需要去街道办举报她未婚先孕的事。这个年代,作风不正派,够她喝一壶的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算计的弧度:“事成之后,我再给一百。”
冯杏梅的眼睛亮了,伸手把钱抓过来,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脸上笑开了花。
她拍着胸脯,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泼辣的劲儿,“这事你放一百个心,包在我身上。”
孙晓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一个中年男人就站到了林巧儿的摊位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挺括,熨得笔挺,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金色的笔帽在晨光下反着光。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肚子微微腆起,整个人看上去儒雅、体面,像是学校里的教授。
“姑娘,这饼怎么卖?”他问,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五分钱一张。”林巧儿笑着应声。
中年男人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两毛五分钱,递过去:“来五张。”
林巧儿愣了一下:“五张?您一个人吃?”
“先尝尝。”中年男人笑了笑,没多解释。
林巧儿手脚麻利地包了五张饼,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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