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了。”
“拉缸?这车是上个月刚从青岛港接回来的新车!怎么会拉缸?”团长怒道。
“团座,前几天后勤处发下来的油,颜色不对,杂质太多。说是西北的燃油断供了,这批油是后勤处在本地黑市上收来的煤油,掺了点不知道什么东西兑出来的。”驾驶员无奈地指着油箱。
团长愣了一下。
这并不是个例。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车队试图重新启动继续前进。但劣质燃油带来的后果迅速显现。
又有十几辆卡车陆续抛锚。装甲车的油耗更大,发动机在劣质油的燃烧下温度急剧升高,化油器全部罢工。
原本浩浩荡荡的摩托化部队,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六十公里的地方,彻底变成了一堆停在路上的死铁。
“团座,走不了了。剩下的车油表也都见底了。就算不坏,也没有油能开到德州。”副官跑过来汇报道。
“打电话给省府后勤部!让他们送油来!要纯正汽油!”团长对着报话机大吼。
电话打通了,但得到的回复却让团长如坠冰窟。
“后勤部没有油了。西北的油路断了半个月,省府的油库早空了。中央军那边也借不出来。上面命令你们,把车扔在路边,步兵下车,步行去德州。火炮和辎重,去附近的村子里征用骡马拖拽。”
团长放下电话,看着公路上那一排排崭新的、造价昂贵的卡车。
半个小时后。
山东军的士兵们背着步枪,排成两列纵队,在土路上徒步行军。
几匹骡马被套上了缰绳,艰难地拖拽着卡车后方的七十五毫米野炮。车轮在泥土里缓慢滚动。
这支原本现代化的快速反应部队,在失去了燃油的支撑后,瞬间退化回了原始的冷兵器时代的后勤状态。
不仅仅是军队。
在黄河南岸的平阴县附近。
绵延几公里的工地上,几千名民夫正在挖沟挑土。
但工地的核心区域——那些准备浇筑混凝土的碉堡基坑,却死一般地安静。
粗大的螺纹钢筋已经绑扎成型,高高地矗立在基坑里。但现场却没有一台水泥搅拌机在工作。
负责工程的师长站在基坑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省府的批文发下去三天了,为什么还不动工?”师长质问工程负责人。
负责人指着旁边几个空荡荡的仓库。
“师座。不是我们不干。是没有水泥。咱们修碉堡图纸上要求抗击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的轰击,普通的民窑石灰根本不管用,必须得用西北水泥厂的425号高强硅酸盐水泥。”
“以前每天都有两列火车把水泥送到泰安,然后再用卡车运过来。现在,卡车没油开不动,火车也不来了。一点料都没了。”
负责人看着天空,秋天的云层很厚,似乎快要下雨了。
“师座。这些钢筋都是高价买来的。如果这两天再没有水泥浇筑,秋雨一下,在坑里泡上十天半个月,钢筋一返锈,这碉堡就算废了。再浇上水泥也吃不住劲。”
师长拔出配枪,对着天空空扣了两下扳机,无能狂怒。
山东的军事防御体系建设,被彻底按下了暂停键。
……
十一月初。济南,山东省政府主席官邸。
室外的温度已经降到了个位数。
书房里,韩复榘坐在沙发上。他的双眼布满红血丝,显然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踏实了。
书桌上堆满了各地驻军发来的急电。
每一封电报的内容都大同小异:缺油、缺零件、机械设备瘫痪、工程停工。
“南京那边怎么说?”韩复榘的声音有些沙哑。
坐在对面的参谋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南京的回复很官方。说中央正在集中外汇购买美孚石油公司的燃油,但船期排在两个月后,远水解不了近渴。至于我们被扣在德州的三列西北货车,南京要求我们继续严加看管,作为制裁李枭的筹码。”
“筹码?放他娘的屁!”
韩复榘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瓷片碎裂一地。
“蒋介石这是拿我山东当炮灰!李枭关了油路,我的四百辆卡车现在全变成了废铁!黄河边上的钢筋全生了锈!日本人就在长城外面盯着,要是他们这个时候打过来,我拿什么守?拿骡子去撞日本人的战车吗?!”
韩复榘站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走动。
他终于体会到了被工业强权“卡脖子”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他有地盘,有税收,有十万大军。他可以扣留几列火车,但他无法变出哪怕一桶能让发动机运转的汽油。
大西北不需要派出一兵一卒,不需要跨越黄河,仅仅是拧紧了几个阀门,就让山东的现代化进程瞬间倒退了二十年。
这就是农业军阀与工业政权之间,无法逾越的维度鸿沟。
“主席。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底下的师长们怨声载道,装甲营的营长昨天来告状,说士兵们连训练都做不了,天天在营房里睡觉。”参谋长低声劝道。
韩复榘停下脚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他是一个现实的人,在生存面前,所谓的面子和南京的密令一文不值。
“把德州车站那三列货车上的封条撕了。派一个营的兵力护送,把车皮原封不动地送回洛阳交界处。”韩复榘下达了命令。
“另外。”韩复榘转过身,看着参谋长。
“你换上便装,连夜坐火车去洛阳。”
韩复榘咬了咬牙,吐出一句话。
“告诉他们,山东需要油。条件,让他们开。”
参谋长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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