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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鲸落日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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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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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远航站在旁边、左臂还是不怎么动但右手已经插进了裤兜里、嘴角的弧度和我一模一样的时候——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毫无顾忌的、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在传送门开启的那一刻、在赵远航说“艇长,我的鱼雷已经准备好了”的时候——我发出的那种笑。
    他也笑了。林岳峰站在天津港裂了缝的码头上,站在那些露着锈迹斑斑的钢筋的裂缝旁边,站在十一月的金色的温暖的阳光里,站在致远号和“龙鲸”号沉默的注视下,笑了。不是那种军人的、克制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那种——把大衣从手臂上甩到肩膀上、把领口的风纪扣又解开了一颗、把下巴抬起来对着天空、把所有的冷和所有的冰和所有的“大局为重”都从胸腔里笑出来的——大笑。
    赵远航也笑了。他的左臂还是不怎么动,但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推了推鼻梁——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眼镜早就不在了,但他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鼻梁上,像落在了一个他摸了无数次的、已经不存在了的、但还在那里的开关上。
    “行啊,就去上次你抓我们的那家。”
    那家酒馆还在。王府井那条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只亮着“酒”字和“馆”字的半边。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有几桌客人在喝酒聊天,空气里有烤串的烟火气和啤酒的麦芽香。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着那条油渍斑斑的围裙,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看到我们走进来,愣了一下——不是认出了我们,是认出了那身军装。然后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指了指角落那张我们上次坐过的桌子。那张桌子还在,塑料的,白色的,边角有一道被烟头烫过的、焦黄色的疤。几个月前,我和赵远航穿着病号服,坐在这张桌子旁边,喝了两扎啤酒,吃了五十个串,拍了黄瓜,煮了花生。赵远航喝多了,靠着椅背睡着了,嘴里念叨着文工团那个女兵——“她真好看,腰真细,笑起来真好看”。几个月后的今天,这张桌子上摆着四副碗筷。我,赵远航,林岳峰,邓世昌。
    北京二锅头是林岳峰带来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的,两瓶,玻璃瓶的,标签上印着红色的“红星二锅头”和蓝色的“56度”。他拧开瓶盖的时候,那声“噗”在酒馆的角落里响了一下,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被打开了的声音。酒倒进杯子里,透明的,清澈的,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邓世昌端起杯子,看着杯子里的酒,看了很久。他的手不抖了。那枚金色的特等功军功章还别在他左胸上,在酒馆的灯光下,在二锅头的酒香中,在烤串的烟火气里,安静地、沉默地、稳稳地,贴着他的心脏。
    “敬北洋水师。”林岳峰说。杯子举起来,四只,玻璃的,在酒馆的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像冰裂开一样的声响。二锅头是辣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线,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赵远航咳嗽了一声,他的脸红了,不是酒后的红,是那种——在听到了一个不应该被忘记的、被很多人以为已经忘记了、但其实一直都在的名字时——血液从心脏涌到脸上的红。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喝到酒馆的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喝到门口那桌的客人走了,新来的客人又走了,又来了,又走了。喝到招牌上那盏只亮着“酒”字和“馆”字半边的灯,在巷子的尽头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赵远航没有醉。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空杯子,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他没有念叨文工团那个女兵。他念叨的是另一句话,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一百三十六年了。”
    邓世昌也没有醉。他坐在那里,面前那杯二锅头只喝了一半,剩下的半杯在酒馆的灯光下静静地反射着光。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桌面。那个节奏很慢,很稳,像心跳,像海浪,像一百三十六年前致远号螺旋桨转动的声音。他听着赵远航说那句话,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那半杯二锅头,一口喝完。杯子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
    “该回家了。”他说。
    是啊。北洋水师该回家了。致远号该回家了。邓世昌该回家了。定远号、镇远号、经远号、济远号——那些在太平洋的海面上、在落日计划的炮火中、在漂亮国海军的导弹下、在龙国航母战斗群的注视里、在2130年的十一月的海风中——一艘一艘地沉没、一艘一艘地消失、一艘一艘地把自己还给了这片海的船,该回家了。
    有人说,北洋舰队全军覆没了。定远号沉了,镇远号沉了,经远号沉了,济远号沉了。致远号被打捞上来,改造成了博物馆,停在天津港的码头上,面朝大海,像一艘再也不会出港的、只会在梦里航行的船。那些水兵——那些穿着蓝色军装的、打着补丁的、瘦削的、沉默的水兵——在表彰大会之后,在码头上的人群散去之后,在致远号的甲板被夕阳照成金色的、温暖的、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黄海上的那个黄昏一样的颜色时——从船舷上、从炮塔上、从桅杆上、从每一个他们站过的、战斗过的、流血流汗的、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和一百三十六年的等待都留在了那里的战位上,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不是走的,不是散的,是——像雾一样,像那些从致远号烟囱里喷出的、在太平洋的海面上飘了很久的、最后被风吹散了的黑烟一样——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眼泪,没有任何仪式。只是在某一个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瞬间,甲板上空了。只剩下那面龙旗,还在桅杆上飘着,在十一月的海风中,在天津港金色的夕阳里,在空无一人的致远号甲板上,像一面还在呼吸的、还在跳动着的、不肯倒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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