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方式。
北洋舰队的部队,每天的工作几乎变成了吃饭、睡觉、到他的静室门口骂他。那些穿着蓝色军装的水兵们,在完成了甲板冲刷、炮管擦拭、弹药清点、损伤修补等一系列他们在这个时代能做的、为数不多的日常工作之后,最大的消遣,就是三三两两地聚在那扇紧闭的舱门外面,隔着那层薄薄的铁皮,对着里面那个看不见的人,骂上几句。
骂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人骂他是“洋鬼子”,有人骂他是“二鬼子”,有人骂他“穿那身皮就不怕半夜做噩梦”,有人翻来覆去只会骂“不要脸”三个字,骂完之后自己觉得不过瘾,又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特别不要脸”。有人骂着骂着忘了词,回头问战友“咱们刚才骂到哪了”,战友说“骂到他祖宗十八代了”,那人点点头,转回头继续骂“你祖宗十八代都不是好东西”。有人不骂人,只是蹲在门口,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对着门板说:“你说你这是图啥呢?漂亮国给你啥好处了?给你多少钱?给你多大官?值当的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没有人回答。门里面从来没有人回答。但那些水兵们不在乎,他们骂完了,说完了,发泄完了,拍拍屁股站起来,该干嘛干嘛去。第二天吃完饭,又来了。
致远号被我们的舰船拖着,勉强漂在水面上。一根粗重的拖缆从航母的舰艉垂下来,连接着致远号的舰艏。那根缆绳绷得很紧,在船体的每一次晃动中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琴弦被拨动一样的嗡鸣。致远号的螺旋桨已经不转了——不知道是最后那发炮弹打断了主轴,还是轮机舱里的水终于淹过了锅炉的炉门,蒸汽压力掉到了零。它只是被拖着,像一头受了重伤的、被同伴用身体扛着的、还在喘气但已经游不动的老鲸,静静地跟在航母的后面,在漆黑的海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很快就消散了的尾迹。
勉强飘在水面上。船体的倾斜角度停在了二十度左右,没有再继续增加。抽水机还在运转——那些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手摇式抽水泵,被水兵们轮班摇着,发出嘎吱嘎吱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海水从船底的三个大洞里涌进来,水兵们把海水一桶一桶地舀出去,舀进来的比舀出去的多,但他们在舀,一刻不停地舀。像一艘即将咽气、但是还吊着一口气的老龙鲸,静静地跟着我们。
那天晚上,我找到了邓世昌。
航母的甲板很大,比致远号整个船身都大。飞行甲板在夜风中空旷得像一片广场,只有几架舰载机静静地停在远处,折叠着机翼,像一群蹲在巢穴里沉睡的铁鸟。邓世昌坐在甲板的最前端,就在拦阻索旁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背靠着一根系留柱,仰着头,看着天空。
他换了衣服。不再是那件被弹片划破的、被海水浸透的、沾满血迹和硝烟的北洋水师将官服。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的作训服,是航母上的水兵借给他的,太大,袖口挽了两道,领口空空荡荡的,露出消瘦的锁骨。他的左腿上的绷带也换了,白色的,干净的,是航母上的军医帮他重新包扎的。他的拐杖靠在身边的系留柱上,是一根航母上随手找来的钢管,顶端缠了几圈防滑胶带,握柄处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温热。
他没有注意到我走过来。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冰凉的钢铁,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些他不认识的星星。2130年的星空和1894年的星空有什么不同?一百三十六年过去了,那些星星应该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名字换了,编号换了,望远镜能看到的角度更深了,光谱分析得更精确了。但在他眼里,它们还是那些星星。在黄海上、在旅顺港、在台湾海峡、在每一次夜航之后抬头望去的那片天上,他看了几十年的、从来没有变过的星星。
我就这么陪他坐着。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根系留柱,面朝同一片星空,沉默着。
航母在前进。我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从甲板下面传上来,透过脊椎,传到我的身体里。那是核反应堆在运转,是蒸汽轮机在旋转,是螺旋桨在搅动海水——和一百三十六年前“龙鲸”号的震动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稳,更深沉,像一头在地球的心跳上沉睡的、比致远号大一百倍的、比“龙鲸”号也大得多的钢铁巨兽。
邓世昌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就那么坐着,一个清朝的军官和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潜艇艇长,在2130年的航母甲板上,背靠着同一根系留柱,面朝着同一片星空,沉默着。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啥。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战的硝烟散尽之后,在“龙鲸”号从传送门消失之后,在沈敬尧从清源山寺庙逃走之后,在慈熙太后的灵柩被抬进紫禁城之后——在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胜利了、龙国终于可以不再跪着活着的时候,那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对那片他不认识的星空说,而不是在对我说。
“马关条约。”
他停了一下。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四颗被嚼碎了的、咽不下去的、卡在喉咙里的石子。
“你走后。我们遭到了朝廷的追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他早就背熟了的、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上的、永远不可能忘记的判决书。
“北洋水师被裁撤了。旅顺港被日本人占了。台湾被割了。两亿两白银,赔给了日本人。那些我们打赢了的仗,那些我们沉在海里的船,那些我们死了的人——全部,一笔勾销。”
他转过头看着我。航母甲板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金色的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在甲午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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