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烧得红通通的,呼吸又浅又快。茶壶盖发型被汗打湿了,那一撮黑毛蔫蔫地贴在头皮上。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
她提起那捆纸香,悬在孩子头顶。
——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紧,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是神归山——”
“是鬼归庙——”
“跟我走,跟我走——”
“跟我到十字路口把钱取——”
“放了孩子快快好——”
她说得慢,一字一顿,像钝刀刻木头。
话音落下,手里的香烧了半寸,青烟笔直上升。
什么也没发生。
李平凡没敢耽误,提着那捆香纸,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燕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王铁柱紧紧攥着门框。
夜路黑得像扣了口锅。
李平凡深一脚浅一脚,手里的香头在风里明明灭灭。
她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停下脚步。
脑子里反复默念: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十字路口……
王铁柱说了,出村往东走二百米,有个十字岔道,一边通镇上,一边通邻村,一边通砖窑厂。
她就奔那儿去。
夜风刮过玉米地,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掌在拍。
她不敢斜眼瞅,闷头走。
心跳声震得耳朵嗡嗡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突然一实——柏油路变成土路,土路尽头,岔出三条灰白的影子。
十字路口到了。
李平凡蹲下身子,把那捆烧了一半的香纸放在路心。
火苗舔上来,黄纸边缘卷曲,发黑,化成黑灰。
黑灰打着旋儿往上飘,被夜风卷散,往三个方向飘去。
她盯着那些灰烬,喉咙发紧。
——是神归山。
——是鬼归庙。
——跟我走。
火越烧越旺,三根香歪歪扭扭插在纸灰堆里,烟熏得她直流眼泪。
最后一角黄纸烧尽,火苗矮下去,熄灭。
十字路口只剩一堆黑灰,和一缕将散未散的青烟。
李平凡站起来。
腿有点软。
她记着规矩——不许回头。
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二十来步,迎面碰上一个小卖铺,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
看店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娘,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织毛衣。
“姑娘,买点儿啥?”
李平凡四下瞅了瞅,拿了一袋榨菜、一包盐。
“两块三。”
她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走出小卖铺。
又绕了一百来米,才往王铁柱家走。
院门口,燕姐和王铁柱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望夫石。
见她回来,燕姐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坐地上。
李平凡走过去,说:
“办妥了。”
燕姐“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天夜里,李平凡没回家。
她不放心,在王家守到后半夜。
三点多的时候,孩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妈,渴”。
燕姐一骨碌爬起来,摸着孩子的额头——不烫了。
她又摸,又摸,反复摸了好几遍。
然后她趴在炕沿边,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个孩子。
李平凡靠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
她没哭。
就是鼻子有点酸,眼睛里进了点灰。
天亮的时候,她悄悄出了王家院门,往回走。
七月的清晨,太阳刚露头,露水还没散。
她走在乡道上,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
走出二里地,脑瓜子里那个碎嘴子的声音冒出来了:
“弟马。”
“嗯。”
“你昨儿个挺牛的。”
李平凡没忍住,嘴角往上翘。
她仰着脸,迎着刚升起来的太阳。
“那是。”
供桌上,青烟袅袅。
五个木牌安安静静,角落里那块新牌位泛着温润的光。
李平凡跪在蒲团前,把三炷新香插进香炉。
“宋叔,”她说,“昨儿个那香火钱,我没好意思收。”
沉默了两秒。
那个粗粝厚重的老嗓门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纵容:
“下回记得要。”
李平凡笑了。
“下回一定。”
李平凡和宋叔说完,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奶奶的声音就从东屋飘过来了:
“昨儿咋没回来?”
李平凡手一顿。
得,该来的总会来。
她认命地转身,往东屋走。奶奶正靠在炕头的被摞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举着张旧报纸,也不知道是真看报还是搁这儿等她呢。
“昨儿那事儿办完太晚了。”李平凡在炕沿边坐下,顺手把奶奶搭拉下来的被角往上拽了拽,“铁柱家那孩子招了不干净的东西,戌时在院子西南角撞上的。白金球给指的脉,宋叔帮着压的阵,黄嘟嘟……”
她顿了顿。
“黄嘟嘟没帮倒忙,算立功。”
东屋门口,黄嘟嘟那无形的碎嘴子声音立马冒出来:“听见没!弟马夸我了!老灰你听见没!”
灰万红慢吞吞:“听见了,一共七个字,‘没帮倒忙算立功’。”
“那也是夸!”
“嗯,夸你没帮倒忙。”
“……”
李平凡假装没听见脑瓜子里那点官司,继续说:“我让燕姐备的黄纸和香,半夜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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