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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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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守藏吏(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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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阁。里面藏了好多书,经史子集,几万卷。我的差事就是看着这些书,不让它们受潮,不让虫子咬,不让火烧,不让人偷。看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就看这些书?”
    “对。看它们。春天给它们晒太阳,夏天给它们通风,秋天扫落叶,冬天生炉子。书怕潮,怕虫,怕火,怕冷。跟人一样。人怎么活,书就怎么活。人冷了要穿衣服,书冷了要生炉子。人热了要扇扇子,书热了要开窗户。人怕虫咬,书也怕虫咬。人怕火,书也怕火。我把书当人看。看了二十多年。”
    “后来呢?”
    “后来打仗了。城里乱了。文渊阁的屋顶被炮弹打穿了,雨水漏进来,浇湿了好几十箱书。我赶紧搬,一箱一箱地搬,搬到干燥的地方。搬了三天三夜,搬完了,累得吐血。后来又要烧,叛军在城里放火,烧了好多房子。我连夜把书运出城,找了十几辆大车,一车一车地拉。拉到城外一个庙里,藏起来。藏了几个月,又被发现了。有人来抢书,说这些书是古董,能卖钱。我不让,跟他们打了一架。打不过,被打了个半死。书被抢走了几箱。剩下的我连夜带着走,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海边,走不动了。”
    他把木盒子放在堤坝上,看着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海鸥在天上飞,叫的声音尖尖的,脆脆的。
    “你家里人没跟你一起走?”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没。我媳妇前年走了。病死的。临死的时候跟我说:‘你看了一辈子书,也没看出个名堂来。书能当饭吃?书能当衣服穿?书能当房子住?’我说不能。她说:‘那你为什么还看?’我说:‘因为书在,人就在。书没了,人就没了。以前的人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想过的事,都写在书里。书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们白活了。我不想让他们白活。’”
    “她说什么?”
    “她说:‘你傻。’我说:‘对。我傻。’她说:‘傻就傻吧。傻人活得长。’然后她就走了。”
    泥鳅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我就一个人看。看了两年。打仗了,带着书走。走了三个多月,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他把木盒子递给我。“你是活了三万年的人。你见过以前的事。你帮我看看,这书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我接过木盒子。很轻。但捧在手里,很沉。铜锁锈死了,打不开。我用力一拧,锁断了。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书。纸已经黄了,边角有些脆了,一碰就碎。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写的是——
    “臣等谨按:自汉武以来,独尊儒术,立太学,置博士。天下学者,靡然向风。然儒学之兴,非独朝廷之力也。有其人焉,有其言焉,有其书焉。其人已殁,其言犹在。其言虽在,非书不传。故书者,人之所寄也。寄其言,寄其事,寄其志,寄其魂。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我看完了。把书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真的。”我说。
    顾言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真的?”
    “真的。我见过汉武。他立太学的时候,我在长安。那些博士,那些学者,那些书,都是真的。”
    “那我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他笑了。笑得跟海上的阳光一样。亮亮的,晃眼睛。
    泥鳅跑进屋,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顾叔叔,喝绿豆汤。甜的。”
    顾言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抹了抹嘴。“甜。”
    “甜就好。不甜了,我就不做了。”泥鳅说。
    “你做的?”
    “嗯。我做的。夏天卖绿豆汤,冬天卖红豆汤。放糖,甜甜的,凉凉的。喝了,心里就有劲儿。”
    “有劲儿。有劲儿了。”
    顾言站起来,看着海。看了很久。“我要走了。”
    “去哪儿?”泥鳅问。
    “往南走。也许走到广东,也许走到海南。走到走不动为止。找个地方,把书藏起来。藏在山里,藏在洞里,藏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等太平了,再拿出来。让人看。让人知道,以前的人是怎么活的。让人别忘了。”
    “顾叔叔,你不留在海边?”
    “不留。海边不安全。海上有倭寇,会来抢东西。我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不回来了。”
    泥鳅低着头。“那你把书留在这儿吧。我帮你看着。我跟老头儿在这儿,哪都不去。看着海,看着书。等你回来。”
    顾言看着泥鳅,看了很久。“你叫什么?”
    “泥鳅。”
    “泥鳅。泥鳅活在泥里,但干干净净的。好。你帮我看着。等我回来,给你讲书里的故事。讲汉武,讲司马迁,讲张骞,讲苏武。讲他们怎么活,怎么死。怎么记得,怎么忘了。”
    “好。我等你。”
    顾言把木盒子递给我。“沈先生,你活了三万年。你见过的事,比书里写的还多。你帮我记住。记住以前的人,记住他们的事。记住了,他们就没白活。”
    “好。”
    他背上包袱,走上堤坝。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泥鳅,你唱的莲花落,真好听。唱的是老张头。老张头在金陵钓鱼,儿子在扬州。看的是同一条江。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对。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顾言笑了。他转身走了。沿着堤坝,往南走。海风吹着他的长衫,灰布在风里飘。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拖了一条黑黑的线。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跟海天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泥鳅站在堤坝上,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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