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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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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石钟山下的老头儿(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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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
    “老头儿,你真的等了三万年?”
    “嗯。”
    “不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不等了?为什么不想算了?”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过她。很久以前,在一个下雨天,我说:‘我不会走的。’”
    泥鳅沉默了很久。
    “老头儿,”他说,“你这个人,说话算话。”
    “嗯。”
    “那你也答应过带我去看海。”
    “嗯。”
    “那你也会去的。”
    “会去的。”
    “不管多远?”
    “不管多远。”
    “不管多久?”
    “不管多久。”
    泥鳅在被窝里伸出手,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小,很暖。
    “那我睡了,”他说,“明天还要走路。”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小小的身体在船舱里缩成一团,像一条真正的泥鳅。
    阿瑶在黑暗中轻声说:“沈木。”
    “嗯。”
    “他喜欢你。”
    “我知道。”
    “你也喜欢他。”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孩子叫你‘老头儿’?”
    “没有。”
    “现在呢?”
    “现在觉得……挺好的。”
    她笑了。我听见她的笑声,很轻,像江面上的风。
    船在江面上轻轻摇晃。远处有钟声,从石钟山的洞里传出来,“咚咚”的,像是山在说话。
    山说什么,我听不懂。
    但它在。
    就够。
    第二天早上,老头儿起得很早。我们醒的时候,他已经在江里打了鱼回来,船舱里多了好几条鱼,活蹦乱跳的。
    “你们要走了?”
    “嗯。往东走。”
    “去看海?”
    “对。”
    老头儿点了点头。“我没看过海。打了一辈子鱼,就在这江里。江河都看不完,别说海了。”
    “海跟江不一样,”泥鳅说,“海更大,更宽,看不到边。”
    “我知道,”老头儿说,“我听人说过。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他蹲在船头,抽了一袋烟。烟雾在晨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你们去吧,”他说,“替我看一眼海。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海是什么样的。”
    “好。”泥鳅说。
    “还有,”老头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泥鳅——是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被江水冲了很久的那种。“这是我在江底捡的。打鱼的时候网带上来的。带了十几年了。你们带着,到了海边,替我扔进海里。让它替我看看海。”
    泥鳅接过石头,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地放进包袱里,拍了拍。
    “爷爷,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扔进海里。”
    老头儿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像石钟山上的石头。
    我们上了岸,走了。走了很远,回头一看,老头儿还站在码头上,手搭在额头上,往我们这边看。
    泥鳅停下来,回头看了很久。
    “老头儿,”他说,“他一个人。”
    “嗯。”
    “他打了六十多年的鱼,一个人。”
    “嗯。”
    “他会不会想我们?”
    “会。”
    “那我们回来看他吗?”
    “回来看。”
    “什么时候?”
    “看了海就回来。”
    “那他要等多久?”
    “不久。几个月。”
    “几个月不久?”
    “不久。跟三万年比,几个月不算什么。”
    泥鳅点了点头。“对。跟三万年比,几个月不算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走。新布鞋踩在土路上,啪啪响。
    阿瑶走在我旁边,突然说:“沈木,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跟他说的一样。”
    “谁?”
    “陶渊明。他写过一篇文章,叫《桃花源记》。里面有个渔人,从桃花源出来之后,告诉太守,太守派人去找,没找到。后来就没人再去了。但你刚才说的,跟那个渔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回来看他。那个渔人没有回去。所以桃花源就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桃花源还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有人在,桃花源就在。”
    阿瑶看着我,笑了。
    “沈木。”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一个人走路。现在你不是了。”
    我没有说话。但我觉得,她说得对。
    路还是那条路。但走路的人,多了。
    ---
    路还长。石头在包袱里,沉甸甸的。
    ——长安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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