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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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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陶渊明的菊花酒(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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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多年,我总得谢谢它。’”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他家的柴房里。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他还在睡。我给他留了一壶酒,是路上买的,比他自己酿的好。然后我就走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他活了六十多岁,死了。死的时候,家里人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朋友凑了点钱,给他办了后事。他死之前写了一篇文章,叫《自祭文》。里面有一句话:‘不封不树,日月遂过。’——不要坟头,不要种树,让日月就这么过去吧。”
    泥鳅低着头,不说话。
    阿瑶看着远处的瀑布,也不说话。
    “老头儿,”泥鳅过了一会儿说,“他死的时候,你在吗?”
    “不在。”
    “你想去吗?”
    “想。但没去。”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去了,他会说:‘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是要走吗?走就走得干干净净的,别回头。’”
    泥鳅抬起头,看着我。“他说过这种话吗?”
    “没有。但我知道他会这么说。”
    泥鳅点了点头。“他就是这样的人。让你走,不是不想你,是怕你惦记。”
    “对。”
    ---
    我们在瀑布旁边坐了很久。
    泥鳅突然站起来,光着脚跑到水潭边,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老头儿!这水是甜的!”
    “山泉水,当然是甜的。”
    “比茶好喝!比酒好喝!”他又喝了一口,“陶渊明喝过这个水吗?”
    “喝过。他上山的时候,就在这里喝水。”
    “那他写诗了吗?”
    “写了。‘山涧清且浅,可以濯吾足。’”
    “就这两句?”
    “还有。‘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用这个水过滤他的酒,杀一只鸡,请邻居来吃。”
    泥鳅笑了。“他跟我们一样。我们也是杀了一只鸡——不对,王妈妈给了我们一块肉。”
    “对。差不多。”
    泥鳅又捧了一捧水,浇在自己头上,打了个激灵。“老头儿,你说陶渊明种地,种得好吗?”
    “不好。他不太会种地。‘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豆子种下去,草长得比豆子还高。”
    “那他不是很穷?”
    “穷。‘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四面墙,漏风漏雨。衣服破了,补了又补。碗里经常没东西吃。”
    “那他为什么不出去挣钱?”
    “因为出去了,就不能‘采菊东篱下’了。挣钱和采菊花,只能选一个。他选了菊花。”
    泥鳅想了想。“那我长大了也选菊花。”
    “你选什么?”
    “我选走路。挣钱就不能走路了。我要走路,要看海,要看瀑布,要看山。钱不钱的无所谓。”
    阿瑶在旁边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跟老头儿学的,”泥鳅说,“他活了三万年,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没有。但他还在走路。所以他什么都不怕。”
    我看着泥鳅。八岁,光着脚站在水潭边,浑身湿淋淋的,头发乱糟糟的。但他的眼睛很亮。比瀑布还亮,比山还亮。
    “走吧,”我说,“下山。”
    “不看了?”
    “看够了。”
    “那明天呢?”
    “明天继续往东走。”
    “后天呢?”
    “后天也往东走。”
    “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海边。”
    “然后呢?”
    “然后……”
    我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一千七百年前,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座山,说:“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他看见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看见的是——山还在。菊花还在。酒还在。
    人走了,但“在”还在。
    “然后,”我说,“然后就在海边住下来。每天看日出,看日落,看潮起潮落。”
    “那吃什么?”
    “吃鱼。”
    “谁做?”
    “你做。”
    “我不会做鱼!”
    “那就学。”
    “跟谁学?”
    “跟海边的人学。”
    “人家肯教吗?”
    “肯。你拿诗换。”
    “我的诗能换鱼?”
    “能。比李白的还值钱。”
    泥鳅笑了。笑得比瀑布还响。
    “走吧!”他穿上新鞋,踩得啪啪响,一溜烟跑下山去了。
    阿瑶走在我旁边,手拉着我的手。
    “沈木。”
    “嗯。”
    “你说陶渊明的菊花,现在还开着吗?”
    “开着。一千七百年了,年年都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记得。有人记得,它就开着。”
    阿瑶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笑了。
    瀑布在身后轰隆隆地响着,水雾飘过来,凉凉的。
    山不说话。
    但它在。
    ---
    ---
    作者后记:
    这一章写了陶渊明。但写的不是陶渊明,是菊花。
    陶渊明这个人,在中国文人里头,是个异类。他不写打仗,不写当官,不写爱情。他写种地,写喝酒,写菊花。写自己穷得叮当响,但还是觉得挺好的。
    这种人,在哪个时代都不多。
    沈木活了三万年,见过很多人。李白是飞的,苏东坡是走的,陶渊明是站的。他就站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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