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朽木叁天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五章 滕王阁上的一场旧雨(第2/4页)
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
  “后来王勃把整篇文章写完了。七百多个字,一气呵成,一个字都没改。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扔,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走了。”
    “走了?不吃饭?”
    “不吃饭。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滕王阁,看了一眼江上的落日,然后转身走了。那天是九月九,重阳节。江上的风很大,他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响。”
    “后来他就死了?”
    “后来他坐船去交趾,在南海遇到风浪,掉进水里,淹死了。那年他才二十六七岁。那篇《滕王阁序》,是他生前写的最后一篇好文章。”
    泥鳅沉默了。
    “老头儿,”他过了一会儿说,“你在哪儿?”
    “我在角落里。”
    “你看见他写了?”
    “看见了。”
    “他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
    “很瘦。脸色苍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手上有茧子,但不是干活磨出来的,是写字磨出来的。他穿的衣服很旧,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写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为什么发抖?”
    “因为他也知道,这是他最后一篇好文章了。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写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泥鳅不说话了。他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阿瑶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听着。
    “沈木,”她突然说,“那天的落霞,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很红,像血。”
    “孤鹜呢?”
    “一只野鸭子,灰色的。飞得很低,贴着水面。”
    “秋水呢?”
    “也是红色的。被落霞染红的。”
    “长天呢?”
    “也是红色的。整片天都是红的。”
    阿瑶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景色,”我说,“比三万年来见过的任何景色都美。”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看。”
    泥鳅抬起头。“谁在看?”
    “王勃,”我说,“他在看落霞,在看孤鹜,在看秋水长天。他看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记住。因为他知道,他快看不见了。”
    “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看不见了,才会真正地去看。”
    “大部分人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看见。”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
    “老头儿,”泥鳅说,“你现在看见了什么?”
    我看了看他。
    八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脏兮兮的,鼻子下面挂着两条鼻涕,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江上的落日。
    “看见了一个想吃肉夹馍的小孩。”我说。
    泥鳅笑了,鼻涕泡都出来了。
    阿瑶也笑了。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滕王阁在夕阳下沉默着,像一个老人,在回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楼还是那座楼。但写文章的人不在了。
    文章还在。落霞还在。孤鹜还在。秋水还在。长天还在。
    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那个看风景的人。
    ---
    我们在洪州住了两天。
    不是我想住,是泥鳅想住。他说好不容易到了个有楼的地方,得多看看。其实他不是想看楼,他是想吃洪州的瓦罐汤。茶摊老板推荐的,说洪州最有名的不是滕王阁,是瓦罐汤。
    泥鳅喝了两罐,说比馄饨好吃。阿瑶喝了三罐,说比肉夹馍好吃。我喝了一罐,没说话。
    “老头儿,你怎么不说话?”泥鳅问。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王勃。”
    “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死了也可以想。”
    “想了有什么用?”
    “想了他就不会被忘掉。”
    泥鳅想了想。“那我也想。我也想王勃。”
    “你想他什么?”
    “我想他写文章的时候,手为什么发抖。是不是因为冷?”
    “也许吧。”
    “那天冷吗?”
    “不冷。重阳节,秋老虎还没过。”
    “那他为什么发抖?”
    我看着他。
    “因为他在害怕。”
    “怕什么?”
    “怕自己写不好。”
    “他写得多好啊,怎么会写不好?”
    “越是想写好,越怕写不好,”我说,“写文章就是这样。你越在意一件事,就越怕搞砸。”
    “那怎么办?”
    “别怕,”我说,“别怕搞砸。”
    “你说的容易,”泥鳅撇了撇嘴,“你又不用写文章。”
    “我写过。”
    “写的什么?”
    “一篇文章。写了三万年,还没写完。”
    泥鳅瞪大了眼睛。“三万年?那得多长啊?”
    “不长,”我说,“就几个字。”
    “哪几个字?”
    “我在。”
    泥鳅愣了一下。“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
    “写了三万年?”
    “写了三万年。”
    泥鳅看着我,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阿瑶在旁边,低着头,耳朵又红了。
    “老头儿,”泥鳅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傻?”
    “也许吧。”
    “两个字写三万年,你就是傻。”
    “嗯。”
    “那你这篇文章什么时候能写完?”
    “不知道。也许再过三万年,也许明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