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王勃把整篇文章写完了。七百多个字,一气呵成,一个字都没改。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扔,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走了。”
“走了?不吃饭?”
“不吃饭。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滕王阁,看了一眼江上的落日,然后转身走了。那天是九月九,重阳节。江上的风很大,他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响。”
“后来他就死了?”
“后来他坐船去交趾,在南海遇到风浪,掉进水里,淹死了。那年他才二十六七岁。那篇《滕王阁序》,是他生前写的最后一篇好文章。”
泥鳅沉默了。
“老头儿,”他过了一会儿说,“你在哪儿?”
“我在角落里。”
“你看见他写了?”
“看见了。”
“他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
“很瘦。脸色苍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手上有茧子,但不是干活磨出来的,是写字磨出来的。他穿的衣服很旧,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写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为什么发抖?”
“因为他也知道,这是他最后一篇好文章了。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写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泥鳅不说话了。他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阿瑶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听着。
“沈木,”她突然说,“那天的落霞,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很红,像血。”
“孤鹜呢?”
“一只野鸭子,灰色的。飞得很低,贴着水面。”
“秋水呢?”
“也是红色的。被落霞染红的。”
“长天呢?”
“也是红色的。整片天都是红的。”
阿瑶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景色,”我说,“比三万年来见过的任何景色都美。”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看。”
泥鳅抬起头。“谁在看?”
“王勃,”我说,“他在看落霞,在看孤鹜,在看秋水长天。他看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记住。因为他知道,他快看不见了。”
“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看不见了,才会真正地去看。”
“大部分人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看见。”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
“老头儿,”泥鳅说,“你现在看见了什么?”
我看了看他。
八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脏兮兮的,鼻子下面挂着两条鼻涕,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江上的落日。
“看见了一个想吃肉夹馍的小孩。”我说。
泥鳅笑了,鼻涕泡都出来了。
阿瑶也笑了。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滕王阁在夕阳下沉默着,像一个老人,在回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楼还是那座楼。但写文章的人不在了。
文章还在。落霞还在。孤鹜还在。秋水还在。长天还在。
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那个看风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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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洪州住了两天。
不是我想住,是泥鳅想住。他说好不容易到了个有楼的地方,得多看看。其实他不是想看楼,他是想吃洪州的瓦罐汤。茶摊老板推荐的,说洪州最有名的不是滕王阁,是瓦罐汤。
泥鳅喝了两罐,说比馄饨好吃。阿瑶喝了三罐,说比肉夹馍好吃。我喝了一罐,没说话。
“老头儿,你怎么不说话?”泥鳅问。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王勃。”
“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死了也可以想。”
“想了有什么用?”
“想了他就不会被忘掉。”
泥鳅想了想。“那我也想。我也想王勃。”
“你想他什么?”
“我想他写文章的时候,手为什么发抖。是不是因为冷?”
“也许吧。”
“那天冷吗?”
“不冷。重阳节,秋老虎还没过。”
“那他为什么发抖?”
我看着他。
“因为他在害怕。”
“怕什么?”
“怕自己写不好。”
“他写得多好啊,怎么会写不好?”
“越是想写好,越怕写不好,”我说,“写文章就是这样。你越在意一件事,就越怕搞砸。”
“那怎么办?”
“别怕,”我说,“别怕搞砸。”
“你说的容易,”泥鳅撇了撇嘴,“你又不用写文章。”
“我写过。”
“写的什么?”
“一篇文章。写了三万年,还没写完。”
泥鳅瞪大了眼睛。“三万年?那得多长啊?”
“不长,”我说,“就几个字。”
“哪几个字?”
“我在。”
泥鳅愣了一下。“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
“写了三万年?”
“写了三万年。”
泥鳅看着我,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阿瑶在旁边,低着头,耳朵又红了。
“老头儿,”泥鳅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傻?”
“也许吧。”
“两个字写三万年,你就是傻。”
“嗯。”
“那你这篇文章什么时候能写完?”
“不知道。也许再过三万年,也许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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