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站在女生宿舍楼前的林荫道上，手还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相机冰凉的边角。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门“咔哒”一声关严后，他没动，就那么站着，嘴角还翘着。过了会儿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了眼那扇漆成墨绿色的铁门，转身朝相反方向走。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得水泥地泛黄。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回放刚才那一幕——她明明转身要走，却在门合上前侧过头，声音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底片，给我留一张。”
这话要是搁昨天，他能拿去当段子讲给王大勇听，今天却觉得沉甸甸的，压得胸口有点发紧。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刘海拎着两个铝饭盒从食堂出来，一个装玉米粥，一个装咸菜和馒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海军蓝工装裤，头发还是被徐怡颖吐槽的“狗啃式”，但昨晚特意用梳子顺了两下。走到图书馆门口时，看见她正站在台阶上翻包，军绿色帆布包拉开一半，露出半本《康德三大批判》和一支钢笔。
“给你带的。”他把饭盒递过去。
徐怡颖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你什么时候起这么早？”
“平时不起早，今天有事。”他说完顿了顿，“那天拍你睡觉……要是被我爸妈看见了，非得说我找到宝了。”
她耳朵尖立刻红了，低头拧开饭盒盖，热气往上冒。她拿勺子搅了搅粥，小声说：“你爸要是这么说，那你妈呢？”
刘海咧嘴一笑：“那得看你愿不愿意让他们见见你。”
话出口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想着先铺垫两天再说，结果张嘴就来了。
徐怡颖舀粥的动作停住，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眼神没躲。两人就这么站了几秒，风吹得她米色高领毛衣的领子贴在脖子上。
“嗯。”她终于点了下头，声音不大，但清楚。
刘海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像是刚跑完三千米。他摸了摸鼻子，假装镇定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寒假一起回家。”
“谁跟你一起。”她瞪他一眼，可嘴角已经往上翘了。
他们沿着林荫道往教学楼走，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铃铛叮当响。到了图书馆楼下，刘海掏出笔记本翻了翻，其实里面一页都没写，笔尖在纸上画了个齿轮图案又涂掉。
“你说……第一次见家长，该注意啥？”他问。
徐怡颖靠在柱子上，左手腕的翡翠算盘珠轻轻磕着石头：“你连我爸出题都敢抢答，怎么怕见家长？”
“那是知识竞赛。”刘海挠头，“这个是人生大考。”
她笑出声来，钢笔尾端敲了下桌面：“行吧。我妈喜欢干净利落的人，你别穿太旧的工装裤，袖口别卷太高，显得邋遢。我爸爱聊技术，你可以提提最近做的齿轮模型，但他讨厌夸夸其谈的，说话别太满。”
“记下了。”刘海拿笔在本子上划拉，“那你能不能也问问你自己？我家这边呢？我妈最看重啥？”
徐怡颖歪头想了想：“她最讨厌虚伪客套的人？”
“对。”刘海点头，“谁说假话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吃饭别推让，让她夹你就吃，她说啥你听着就行，不用硬接话。”
“那我要是紧张说错话呢？”
“说错了也没事。”他看着她，“她要是知道你是徐怡颖，那个辩论赛能把教授问懵的女人，肯定高兴还来不及。”
她耳尖又红了，低头抿嘴不说话。
两人走进图书馆，在角落位置坐下。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刘海把刚才记的内容重新整理一遍，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
1. 不穿旧工装
2. 少说话多听
3. 提齿轮模型（别吹）
4. 吃饭别客气
徐怡颖凑过来扫了一眼，补充：“我那边——别叫我全名，叫‘怡颖’就行；吃饭坐姿端正，我爸最烦驼背；我妈爱喝茶，你可以主动添水。”
刘海一笔一划写下来，末了加了个括号：（送礼？）
“这事儿明天再说。”徐怡颖合上本子，“现在想也没用，得看情况。”
“也是。”刘海把本子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要真紧张，就想想上次辩论赛，你一个人怼三个老师的样子。见我爸妈比那轻松多了。”
“你少来。”她掐了他胳膊一下，“那是学术场合，这是……这是另一回事。”
“一回事。”他说，“都是考验临场反应能力。”
她白他一眼，没再反驳。
中午回宿舍前，他们在女生楼外停下。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照在水泥地上像一道道铁轨。徐怡颖刷卡开门前突然回头：“你说……我要是给你妈带双亲手织的毛线袜，会不会太老土？”
刘海摇头：“不会。她衣柜里还有八年前织的呢，每年都舍不得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我觉得，只要你去，她就会喜欢你。”
夜风拂过，树叶晃动，光影在他脸上跳了跳。徐怡颖低头笑了笑，抬手推门而入。门关上前，她没再说话，只是嘴角一直弯着。
刘海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闭的铁门，深吸一口气。他把手慢慢插回裤兜，指尖再次碰到相机冰凉的边角。这次他没拿出来，也没笑，只是站着，看了会儿，然后转身朝实验室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认识的同学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脚步没停。脑子里全是刚才写的那几条注意事项，反复过了一遍又一遍。走到实验楼拐角时，他停下来，从裤兜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下两个字：
“见家长。”
下面画了个小小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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