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怎么,一见如故?”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她看人的眼神,和我以前一样。”
我转过头看她。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语气平静:“在修道院的时候,我每天看着那些修女,看着那些来祈祷的人。她们都有自己的去处,都有自己的家。只有我,哪里都不属于。我看人的时候,就是这样——想靠近,又不敢;想信任,又怕被推开。”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刚才在路上,她讲到自己被情人出卖时,眼神暗淡…”赫尔菲娜顿了顿,“可我看得出来,她还没绝望。她看人的眼神,一半是防备,一半是……想找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所以你相信她?”
“我不知道。”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坦诚,“但我想试试。就像当初,船长愿意相信我一样。”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有几缕拂过我的手臂,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裹着宽大的粗布男装,戴着破旧的毡帽,被一群糙汉子护在身后,浑身发抖却咬牙不肯退缩的样子。
那时我收留她,不过是因为船上需要一个懂医术的人。
后来她成了我的副官,帮我打理贸易,替我分忧解难。
再后来,她在深夜的船长室里,用那双蓝眼睛看着我,轻声问:“船长,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我那时只觉得好笑。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她在夕阳下柔和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不再是“副官”那么简单了。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刚才说的话。”我收回思绪,“你说得对,这世上无处可去的人太多,能遇到一个愿意收留自己的人,是运气。”
她笑了:“所以我运气很好。”
“我运气也不错。”我说,“捡了个能帮我管账、会砍价、厨艺还好的副官。”
她抿了抿唇,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闪,不知是被夕阳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该回船上了。”我说。
“嗯。”
她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突然说:“船长。”
“嗯?”
“今晚……我想和你一起整理航海日志。”
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她站在几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坦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整理日志?”我挑了挑眉,“你以前不是说,看弯弯曲曲的航线图头疼吗?”
“以前是以前。”她的脸泛着红晕,“现在是现在。”
夜色如期而至。
我趴在书桌前整理这两天的记录,风灯挂在舱壁上,昏黄的光填满不大的船长室。航海日志摊在面前,墨迹还没干透,末尾写着几行字:
“蓝色睡莲,柯妮莉亚。荷兰人,职业盗贼?更像是杀手!白捡一个打手副官是福是祸?”
脚步声响起,赫尔菲娜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
“给。”她把杯子放在桌角,在我身边坐下。船舱里多了一张床后,空间变得更加局促,两人并排坐着,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物资核完了?”我问。
“嗯。”她点点头,“收尾我让柯妮莉亚帮我盯着了,规整好的天鹅绒和玻璃制品等到了突尼斯,按现在的行情,至少能翻两倍。”
“两倍?”我有些意外,“你确定?”
“我找德雷克和几个老船员问过,他们对北非航线熟,说的应该不差。”她想了想,“不过突尼斯那边的海盗确实多,得小心些。”
“已经有准备了。”我指了指墙角的木箱,“手雷有九十多个,再加上新买的火枪。只要不是碰上整支舰队,自保应该没问题。”
她“嗯”了一声,低头喝水,不再说话。
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轻轻拍击船身的声音,和风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我继续翻看航海图,标记着明天的航线。可不知为何,心思总也集中不了——身边坐着的人,存在感实在太强。
她换了身浅色的亚麻长裙,是上次在那不勒斯买的。头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有几缕落在手臂上。昏黄的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淡然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温柔。
我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看图。
“船长。”她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路上问我,想什么。”
我抬起头:“对,你还没说完。”
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其实我在想,跟着你走了这么远,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这条船了。”
“舍不得?”我笑了笑,“那就一直留着,我又不赶你走。”
“不是舍不得船。”她抬起头,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是舍不得……”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舱里突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风灯的光在她眼底晃动,映出细碎的光芒。她的脸颊成了粉红色,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舍不得什么?”我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犹豫,有紧张,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却又害怕被拒绝的孩子。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突然想起很多个夜晚——她煮的醒酒汤,她递来的温水,她在我晕船时守在床边,她在深夜轻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时的躲闪眼神。想起她每次靠岸时帮我整理衣领的习惯,想起她在甲板上远远望过来的目光,想起她说“我运气很好”时眼底的光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