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绣庄的门,依旧是那扇黑漆木门,门楣上“哑绣”二字的木匾,在秋日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与前几日不同的是,庄子门口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素净的绣娘,在院子里晾晒丝线,虽然依旧沉默,但眉宇间那种麻木和恐惧,已经消散了许多。
赵御史在门口稍作停留,通报之后,被引进了庄子。
苏婉并没有在正堂见他,而是在后院一间临水的小榭中。小榭四面通风,挂着竹帘,可以望见院中一池残荷和几竿瘦竹。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池水泛起涟漪,倒也有几分清幽之意。
苏婉坐在一张矮几旁,正在煮茶。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不施脂粉,素面朝天。比起之前在公堂上那种苍白紧绷的模样,此刻的她,虽然依旧清瘦,但神情间多了一种释然和平静。她弟弟和囡囡已经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由胡大夫亲自照料,身体正在康复之中。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被搬开,她整个人仿佛都轻了几分。
见到赵御史进来,她放下手中的茶匙,站起身,敛衽一礼,声音依旧带着哑疾特有的滞涩,却比之前清亮了一些:“民女苏婉,见过赵大人。”
“苏娘子不必多礼。”赵御史摆了摆手,在小榭中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道:“苏娘子,本官今日前来,是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苏婉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低声道:“大人请讲。民女这条命,和弟弟、囡囡的命,都是大人救的。大人有何差遣,民女万死不辞。”
“不是差遣。”赵御史摇了摇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她,“是邀请。本官想邀请你,与本官一起,去做一件事。一件……很危险的事。”
苏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为赵御史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带着一股清冽的兰花香气。
“大人请用茶。”她将茶杯轻轻推到赵御史面前,然后才缓缓问道,“大人所说的‘危险之事’,可是与那‘百廿阁’有关?”
赵御史并不意外她能猜到。苏婉虽然是个绣娘,但心思剔透,在公堂上听过关于“百廿阁”的只言片语,又亲眼见过那枚玉片和那些诡异的符号,以她的聪慧,不难猜出此案背后另有隐情。
“不错。”赵御史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声道,“黑旗会虽然覆灭了,但‘百廿阁’这根毒藤,还深深地扎根在北方的土壤里。它的根须,可能已经缠绕进了朝廷的庙堂,渗透进了漕运的河道,甚至……蔓延到了京师的心脏。如果不把它彻底铲除,江宁的今天,就可能是别处的明天。会有更多像老耿那样的苦力,像你弟弟和囡囡那样的孩子,被他们的毒手所害。”
苏婉静静地听着,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握紧。
“本官身为巡按御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查案是我的本分。”赵御史继续道,“但此案,已经超出了江宁一县的范围,甚至超出了应天府一府的范围。要追查‘百廿阁’,可能需要北上,可能需要深入虎穴,可能需要面对比黑旗会强大十倍、百倍的敌人。此去,吉凶难料,生死未卜。”
他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向苏婉:“本官并非强人所难。苏娘子你刚刚脱离苦海,弟弟和囡囡也需要你照顾。你若不愿,本官绝不会勉强。但……若你愿意,本官需要你的帮助。你对黑旗会的了解,你对那些锦旗、符号、密语的熟悉,你对刺绣这门技艺的掌握,都可能成为我们追查‘百廿阁’的关键。更重要的是——”
赵御史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本官需要一个,真正理解‘义’字为何物的人,与我同行。不是锦旗上那个被玷污的‘义’,而是……你我心中,那个值得用生命去捍卫的‘义’。”
小榭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秋风穿过竹帘,带动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绣娘们晾晒丝线时轻微的抖动声。
苏婉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渐渐凉下去的茶。茶水倒映着她清瘦的脸庞,也倒映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
她想了很多。
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也曾是苏州城里无忧无虑的绣坊千金,父母慈爱,生活优渥。她想起了家道中落后,父母相继离世,自己孤身一人,辗转流离,尝尽人间冷暖。她想起了被黑旗会控制后,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那些被迫绣制的、扭曲的“义”字,那些被送走后再也没有消息的绣娘,那些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也想起了赵御史在公堂上对她的质问:“你那双巧手,绣出的,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还是将人推入地狱的符咒?”那句话,如同一根针,深深刺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无地自容。
她还想起了弟弟和囡囡被救回来后,囡囡在昏迷中紧紧抓着她的手,喃喃地叫着“姐姐”;想起了弟弟抱着她痛哭,说“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这些年所受的所有苦难,都值了。
她抬起头,看向赵御史。这个年轻的官员,眼中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没有功名利禄的算计,只有一种清澈而坚定的光芒。那光芒,她曾经在父亲的眼中看到过,在她年少时读过的那些圣贤书中读到过。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和决绝。
“大人,”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民女这一生,前二十年,是为父母而活;中间十年,是为黑旗会而活,活得如同行尸走肉。直到大人将民女从那深渊中拉出来,民女才明白,原来人,还可以为自己心中的‘义’而活。”
她站起身,走到小榭的栏杆旁,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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