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家康坐在上首,捻着念珠,一言不发。其他人也都沉默着,没人敢开口。
良久,家康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短,但直政看见了——那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等着吧,”家康说,“他们会答应的。”
二
大坂城里,桔梗屋的后院。
桔梗坐在账房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早就干了。面前的账本摊开着,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上面,而是盯着窗纸上的一个破洞,盯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从大野府上回来之后,她一直睡不踏实。
“拖到开春”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开春之前呢?城里撑得住吗?如果撑不住,会发生什么?
林掌柜跪坐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少爷从那天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不说话,不骂人,只是坐着发呆。他做了几十年掌柜,从没见过这样的少爷。
“林叔。”
林掌柜浑身一激灵:“在。”
桔梗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目光还是那么亮。
“咱们库里还有多少粮?”
林掌柜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遍:“糙米三十七石,白米十二石,豆子……”
“够咱们自己人吃多久?”
林掌柜愣了一下:“少爷的意思是?”
“就是问,如果外面买不到粮了,咱们这几口人,能吃多久。”
林掌柜的心往下沉了沉。他重新算了算,小心翼翼地开口:“省着点,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桔梗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够了。”
“少爷,什么够了?”
桔梗没回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店铺也关了不少,偶尔有几个人走过,都是脚步匆匆,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林叔,你知道什么叫‘围城’吗?”
林掌柜咽了口唾沫:“知道……就是把城围住,不让进,不让出。”
“对,”桔梗说,“围城的时候,城里最贵的是什么?”
“粮。”
“还有呢?”
林掌柜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消息。”桔梗把窗子关上,转过身来,“城里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城外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消息,比粮还贵。”
她走回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林叔,从今天起,咱们不做粮食生意了。”
林掌柜愣住了:“不做粮?可少爷,粮价还在涨,这时候不做……”
“涨不了多久,”桔梗打断他,“等涨到所有人都买不起的时候,粮就变成祸了。咱们不做祸。”
林掌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桔梗把那张纸递给他:“去办这几件事。一是把库里一半的粮,悄悄运到城外相熟的农家,请他们帮忙存着。二是把咱们铺子里值钱的东西,能换成金银的都换成金银,换不了的就先收起来。三是……”
她顿了顿。
“三是,找几个可靠的人,盯着城里的几家大粮商。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不卖粮了。”
林掌柜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少爷,真的要打起来了吗?”
桔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短,和家康那个笑容有点像。
“已经打起来了。”
三
城里,青木家的院子。
宗元坐在廊下,面前摆着那卷发黄的纸。他今天没出门,也没看病,就这么坐着,看着那卷纸,看了一整天。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
宗元没说话,只是把纸卷往她那边推了推。
母亲展开纸卷,看了几页,手忽然停住了。那是其中一页,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
“他的血,”宗元说,“我爹的血。”
母亲沉默了。
“我小时候问过我娘,这上面怎么有血。她说,那是他写这卷东西的时候,手被刀划破了,滴上去的。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不是?”
“是,”宗元的声音很轻,“是他死的时候,这卷东西就在他身上。血渗进去的。”
母亲的手微微发抖。
“有人把他埋了之后,把这卷东西送了回来,”宗元继续说,“送回来的人说,他死之前,一直把这卷东西揣在怀里。刀从前面刺进去,从后面穿出来,刚好把这卷东西刺穿了。但那个人还是把它送回来了——说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悠斗走的时候,我没让他带这个,”宗元看着那卷纸,“我怕他带了,就回不来了。”
母亲的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出声。
“可是,”宗元的声音有些哑,“不带,就能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他。
风吹过院子,把那卷纸的一角吹起来。那张带血的一页翻了个面,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字。是祖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能活。那就够了。”
宗元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四
城外,德川军的营地。
直政跪在营帐里,面前是一碗冷掉的酱汤。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在吗?”
“在。”
帘子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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