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卸下琴包,拉开拉链,把电子琴放在靠窗的桌子上。插电源,打开开关,试音。
琴键亮起一排绿灯。
她站在他身侧,离他很近。
近到他闻到她身上洋甘菊洗衣液的味道。
近到她说话时,他低头就能看见她睫毛。
“这个琴,”她小声说,“是你自己的吗。”
“嗯。”
“你平时在家也弹这个?”
“弹钢琴。”他说,“这个是便携的,出门用。”
她点点头。
她把手指抬起来,悬在琴键上方,没落下。
“可以摸吗。”她问。
“嗯。”
她食指落下去,按在白键上。
C键。
声音清亮,像玻璃杯碰玻璃杯。
她缩回手。
“好听。”她说。
他看着她。
她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不碰了。
“你弹。”她说。
他在琴凳上坐下。
她站在他侧后方。
他抬起手,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出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是《小星星》。
最简单的版本。单音旋律,右手弹主旋律,左手只配最简单的和声。幼儿园小朋友学钢琴的第一个月就会弹。
他弹得很慢。
一个音一个音落下去,像把星星一颗一颗挂上夜空。
她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把手放回膝上。
安静。
很久。
“你会弹别的吗。”她问。
“会。”
“弹什么都行。”
他想了想。
换了一首。
《致爱丽丝》。
贝多芬的曲子,他五岁就会弹了。那年父亲第一次住院,他在医院走廊的公共钢琴上弹这首,护士推着轮椅停下来听。母亲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走过来。
他弹着,不记得走神到哪儿。
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呼吸声。
他转头。
苏晚璃在哭。
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她浅杏色毛衣的前襟上。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他停下。
“不好听?”他问。
她摇头。
她把脸别过去,用袖子擦眼睛。擦完左边,右边又流下来。她吸鼻子,袖子在脸上用力蹭了两下。
“不是。”她哑声说。
她把头低下去,长发散落,遮住整张脸。
“你弹琴的时候,”她声音闷闷的,“看起来很难过。”
他看着她的发顶。
“我不知道你也会难过。”
她说。
“你看起来什么都很好。成绩好,脾气好,对所有人都好。像……”她顿了一下,“像没有烦恼的那种人。”
她把脸埋在膝上。
“可是你弹琴的时候,像在弹给很远很远的人听。”
她轻声说。
“像那个人听不到。”
活动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是四月末的阳光,把窗台照成一片暖白。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散落的发尾。
他没有说话。
很久。
“我父亲。”
他说。
她抬起脸。
他看着她,眼睛没移开。
“他生病很久了。”他说,“有些曲子,他以前爱听。”
她安静地听着。
“他生病以后,耳朵就不太好了。”他说,“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钢琴……他听不清了。”
他把手放在琴键上,没有按。
“我知道他听不到。”他说,“但还是会弹。”
她没有说话。
她把椅子挪近一点,坐在他身侧。
离他很近。
近到她肩膀轻轻挨着他手臂。
“那你以后弹给我听。”她说。
他转头看她。
她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但她认真地看着他,没有躲。
“我耳朵很好。”她说。
“你弹多轻我都听得到。”
他看着她。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睫毛照成透明的金色。
“好。”他说。
——
下午四点,苏清晏收拾电子琴。
她把琴包撑开,他把琴放进去,她拉上拉链。两人配合得像一起做过很多次。
“下周还来吗。”她问。
“申请了。”他说。
“批了吗。”
“应该会批。”
她点点头。
她把琴包背带递给他。
他接过来,搭在肩上。
“苏晚璃。”他说。
她抬头。
他顿了一下。
“下周三分糖玛德琳,”他说,“不会买错。”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梨涡深深。
“没关系。”她说,“甜的也好吃。”
——
那天晚上,苏清晏回到家,发现母亲坐在客厅等他。
沙发那盏落地灯开着,母亲膝上摊着一本杂志,没翻页。
他站在玄关,换鞋。
“回来了。”母亲说。
“嗯。”
“今天去哪儿了。”
他顿了一下。
“疗养院。”
母亲把杂志合上。
“上周是周三,这周是周六,”母亲说,“下周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
母亲看着他。
“清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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