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龙袍,袍上绣着十二章纹,头戴通天冠,冠上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微微晃动,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珠串的缝隙间,金章能看见那双眼睛——锐利,深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
金章站在文官队列中段,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她能感觉到龙椅方向投来的目光,像实质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朝会开始了。
先是各部官员奏报例行事务——某郡水患,某地蝗灾,边关军情,国库收支。这些奏报冗长而枯燥,大殿内的空气渐渐变得沉闷。金章垂目静立,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半两钱。
她在等。
等那个时刻到来。
“陛下。”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闷。
金章抬眼,看见杜少卿从御史队列中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行礼。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激昂:“臣,御史中丞杜少卿,有本奏!”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杜少卿身上。金章能感觉到身旁几名官员微微侧身,像是要离她远一些。桑弘羊站在她斜后方,呼吸声略微加重。
汉武帝的声音从珠串后传来,平静无波:“奏。”
杜少卿直起身,展开手中的奏章。
那是一卷厚厚的帛书,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提高:“臣弹劾博望侯、大行令张骞——结交边将,擅权乱政,收买人心,意图不轨!”
十六个字,一字一顿,像十六把重锤砸在大殿的地砖上。
金章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杜少卿开始慷慨陈词。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时而激昂,时而沉痛,时而愤慨。他将金章描绘成一个利用职务之便、暗中结党营私的奸佞之臣:出使西域归来后不思报国,反而借博望侯之名大肆结交边关将领;在关东宣慰时,擅毁民间祭坛,强占民田,收拢人心;回到长安后,更以西市商贾为耳目,组建所谓“平准秘社”,垄断市利,操纵物价……
“陛下!”杜少卿的声音陡然拔高,“张骞此人,表面忠勇,实则包藏祸心!他重商轻农,鼓吹货殖之道,动摇国本!他结交冠军侯霍去病,私受令牌,图谋不轨!他在关东毁坛乱法,收买乡绅,其心叵测!”
他每说一句,就有一两名官员出列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博望侯行事确有可疑之处!”
短短一刻钟,出列附议的官员已达七人之多。有御史,有郎官,有少府属官。他们站在大殿中央,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将金章孤立在队列中。
大殿内一片哗然。
低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金章能听见身后有官员小声议论:“竟有此事?”“难怪西市粮价波动……”“冠军侯的令牌?这……”
龙椅之上,汉武帝依旧端坐。
珠串微微晃动,看不清他的表情。
杜少卿见时机已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陛下,臣有证人证词三份,皆可佐证弹劾所言!其一,东郡乡绅王贲证言,张骞毁坛时强占其家良田十顷;其二,长安西市商贾李肆证言,平准秘社垄断绢帛交易,操纵市价;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痛:“冠军侯府老仆赵三证言,曾亲眼目睹霍将军赠张骞令牌时,二人屏退左右,密谈半个时辰之久!谈话内容虽不得而知,但赵三听见霍将军说‘此事若成,天下格局将变’!”
大殿内瞬间死寂。
“天下格局将变”。
这六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指帝王最敏感的神经。
金章感觉到身旁的官员们几乎同时向后退了半步。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战鼓在胸腔中擂响。
前世叧血道人被污蔑的罪名是“妖道乱国,垄断商利”。
今生张骞被弹劾的罪名是“结交边将,擅权乱政”。
罪名换了,套路没变。
都是要将她钉死在“图谋不轨”的柱子上。
“陛下!”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桑弘羊从队列中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年轻的御史大夫站得笔直,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可闻:“臣,御史大夫桑弘羊,有本奏!”
汉武帝的声音依旧平静:“讲。”
“杜中丞弹劾博望侯,所列罪状看似确凿,实则漏洞百出!”桑弘羊抬起头,目光扫过杜少卿,“其一,所谓‘私授令牌’——冠军侯霍将军赠博望侯令牌,乃是因博望侯奉旨宣慰关东,沿途或有险阻,赠令牌以备不时之需!此乃同僚相助,合乎情理,何来‘图谋不轨’之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若按杜中丞所言,朝中官员互赠信物便是结党,那满朝文武,谁人清白?”
大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杜少卿脸色一变:“桑大夫此言差矣!寻常信物与调兵令牌岂能混为一谈?霍将军所赠乃北军令牌,可调百人以下兵马!此等重器私相授受,本就违制!”
“违制?”桑弘羊冷笑,“杜中丞可知,博望侯宣慰关东时,沿途确有流寇作乱?若无令牌调集当地戍卒,如何保赈灾粮草平安?此事陛下可查关东各郡奏报,一看便知!”
杜少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桑弘羊趁势追击:“其二,所谓‘毁坛乱法’——博望侯在关东所毁之坛,乃是邪祀淫祠!当地乡绅以祭神为名,敛财害民,博望侯毁坛破邪,乃是正本清源,何来‘强占民田’之说?至于那乡绅王贲的证词……”
他转身面向龙椅,躬身道:“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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