诩北地共主,言语间直言日后要南下吞并各镇,一统大河以北。
席间诸官逢迎附和,谀辞满堂,唯有五镇使节从容自持,席间浅饮少食,客套应答,从不谈及臣服归附之事,全程不动声色,静默收集幽州兵力、钱粮、民心、边防情报。
宴席过半,夜色笼罩幽州城,城中宫灯次第点亮,殿内歌舞升平,一派开国盛世假象。
五镇使节彼此示意,以路途劳顿、北地风寒侵体为由,一同起身离席,向刘守光躬身辞宴,返回各镇驻幽州驿馆歇息。刘守光沉溺称帝喜悦,并未察觉异样,大手一挥,痛快放行。
一踏出灯火喧嚣的临时皇宫,脱离幽州耳目把控范围,五人快步走入驿馆密闭厅堂,屏退左右随从、驿馆仆役,彻底卸下客套伪装。
方才宴席隐忍的笑意,此刻尽数浮于眉眼,再无遮掩。
“可笑,可笑至极!一介藩镇莽夫,也敢南郊祭天,妄称天命天子。”横海镇使节率先开口,嗤笑出声,“应天元年?依我看,是应亡元年才对。”
成德使节指尖轻叩案几,神色冷静:“晋王蓄兵多年,早就想要拿下幽蓟沃土,苦于无名出兵。如今刘守光僭越叛唐称帝,悖逆天下,正好给了晋国伐燕的绝佳口实,用不了多久,晋军必北上伐燕。”
“不必我等动手,此燕必灭。”魏博使节收敛笑意,正色沉声开口,“即刻动笔,将今日南郊祭天、建国大燕、改元应天、幽州兵力布防、刘守光自大轻敌诸事,逐条缮写密信,加盖专属使节暗印,快马加急,连夜传回各镇节度府。”
“告知自家节帅,固守本镇边界,闭门囤粮练兵,静观燕地大乱,坐收渔利即可。”
众人纷纷颔首,无一异议。
当夜月色苍凉,北地寒风不止。
五驿五匹加急驿马,自幽州五处驿馆分头出城,冲破夜色,分赴魏博、成德、义武、横海、大同五镇。刘守光称帝建国的消息,伴着北地寒风,极速传遍河北大地,搅动整个北方乱世格局。
而深居幽州宫内的刘守光,全然不知外界群雄心思,依旧身着天子衮服,沉醉在开国称帝的虚妄霸业之中,日日封赏臣僚、修建宫阙,一步步走向覆灭深渊。
……
河东。
晋阳,晋王府。
大河以北寒意渐消,晋阳城内柳芽抽青,庭院暖风和煦,一扫冬日苦寒。
晋王李存勖近日平定河东边地小股叛乱,境内安稳无战事,连日军务稍缓,午后闲来无事,落座王府后苑戏楼,听梨园优伶演唱晚唐旧曲,松弛连日紧绷心神。
戏楼雕梁精致,丝竹管弦婉转悠扬,四名身着彩衣的梨园伶人踏节拍起舞,唱腔温润绵长。李存勖一身常服,未披王爵铠甲,斜倚主位软榻,指尖轻叩扶手合着曲调,眉眼闲适,周身全无沙场杀伐戾气,全然一副闲散藩王模样。
自打柏乡一战大破大梁主力,晋国声威冠绝北方,河东属地粮仓丰收、兵马扩编,麾下战将云集、甲仗充盈,四方流民慕名投奔,晋国国力一日强过一日。
相较幽州刘守光暴戾乱政、荆南刘靖蓄力西线、大梁朱氏内讧夺权,当下的晋国,正是四方格局里底气最足、局势最稳的一方势力。
就在曲至中段、丝竹悠扬之时,一道身披黑褐信使驿服、满身尘土、靴底沾满沿路冻土黄泥的快信信使,不顾王府内侍阻拦,大步闯入后苑戏楼院外,跪地高声急报,声破戏乐:“启禀晋王!幽州加急密信!河北驿马昼夜疾驰,八日自蓟县赶回晋阳,要事禀奏!”
这一声急报急促刺耳,瞬间打碎苑内闲适氛围。
倚榻听曲的李存勖眉眼闲适瞬间散尽,瞳色骤然沉冷,周身散漫气场尽数收敛,神色瞬息一变,凌厉慑人。他抬手重重一拍扶手,声线冷厉干脆,当即厉声喝断满堂乐声:“停乐!优伶乐师尽数退下,即刻离苑,不得逗留!”
满堂丝竹戛然而止,起舞伶人慌乱收步,不敢抬头对视晋王神色,躬身行礼之后,抱着乐器戏服,快步低头退出戏楼,庭院片刻之间寂静无声,只剩风吹柳枝轻响。
此时的李存勖,虽喜爱唱戏听曲,可还分得清主次。
要事当前,余者皆不足论。
李存勖直起身躯,端正坐姿,沉声传令身侧亲卫统领:“持本王令符,即刻传令晋阳城内所有在府谋臣、战将,不限时辰,即刻齐聚王府前厅议事大堂,不得延误,不得托辞缺席!”
“属下领命!”亲卫领命持符快步离去,王府传令号角短促吹响,响彻整座晋王府邸。
晋国军政体系严明高效,加之近日文武重臣皆留守晋阳府中待命,不过半柱香光景,王府议事大堂文武齐聚,列队规整。
文官队列为首,青衫沉静者,便是晋王谋主郭崇韬,擅大局筹谋、外联藩镇、研判河北地缘大势。
其身侧白首温雅、内侍装束之人,乃是前朝大唐高位宦官张居翰。
此人早年侍奉唐昭宗,供职内侍省,身居禁中高位,执掌皇城诏命机要,深耕长安、洛阳两京宦场数十载。唐末两京倾覆、大唐国祚崩塌,他弃京西投河东,辅佐晋王李克用,后尽心效忠于李存勖。其宦途根基深厚,两京门生故吏、宫内旧部遍布大梁中枢、内侍省及边关幕府,朝野余泽绵长,故而洞悉朱氏皇族秘辛、各镇将帅派系内情,情报远胜河东密谍。
武将队列更是晋国顶配班底,镇守边关、百战无伤的晋国第一宿将周德威;机敏练达、带兵得士卒军心、擅长野战攻坚的李嗣源;攻守兼备、心思缜密、擅长预判战局风险的李存审;宗族嫡系、悍勇善战、镇守河东腹地的李嗣昭。
一众文武文武分列两侧,甲胄铿锵、衣冠规整,静待晋王发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