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永远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稳如泰山的模样。巡阅城防时,他谈笑风生,对着麾下诸将指点防务,仿佛坐拥雄城便再无后顾之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镇定全是装出来的。
每逢夜半更深,独卧寝榻之时,恐惧便会疯狂啃噬他的心神。
他本是卢光稠麾下一名大将,趁着旧主新丧、州内群龙无首的乱局,联手李彦图悍然反叛,硬生生从刘靖手中夺走了这座水陆要冲。刘靖以一隅之地横扫危全讽兄弟、钟传父子,如今就连马楚都覆灭,兵锋所向无人能挡,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如今坐拥湘、豫大片疆土,实力雄厚到令人胆寒。
黎球心里清清楚楚,以虔州一州之地,对抗势头正盛的刘靖,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日夜悬心,生怕巴陵方面雷霆震怒,顷刻间挥师东进,踏平赣地。
为此,他倾尽全州人力物力,不分昼夜抢修边境防线,加高城墙、深挖壕沟,滚木、擂石、火油、箭矢在各处堡垒堆积如山。每一道关隘、每一座烽燧,他都亲自反复查验,妄图凭借地利阻挡强敌。
日子一天天流逝,冬月在连绵寒雾中缓缓前行。
预想中的大军压境迟迟没有到来,湘赣边境始终一片死寂,既不见旌旗连片,也不见斥候探营。最初的惶恐与紧绷,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慢慢松动。
黎紧绷了数月的神经渐渐松弛,心中的猜忌与侥幸不断交织。
他暗自揣测,以为刘靖被张佶拖住,而自己交好王审知、刘隐的策略成功。
念头至此,黎球彻底放下了心底大石。
往日勤谨治防的心思荡然无存,他索性将边境防务悉数交给副将打理,一头扎进了奢靡享乐之中。
刺史府后堂被他改作宴乐之地,厚重木门紧紧闭合,隔绝屋外湿冷寒风。堂内四角摆放青铜火盆,炭火熊熊,暖意融融。案几上摆满肥美肉食、精致鲜果,一坛坛陈年佳酿错落排布,浓郁酒香在密闭空间里四处弥漫。
此后每日午后,黎球都会召集一众心腹武将、贴身亲随在后堂宴饮作乐。
众人推杯换盏,高声笑谈,将城外的兵戈危机抛到九霄云外。
这一日午后,酒筵依旧如常。
几轮酒下肚,满堂之人皆是面色潮红,酒意上涌,言语愈发放纵。
一名膀大腰圆的武将此刻红着脸,大着舌头,说着荤话:“金凤楼新来的小娘子,真是够劲儿,看着柔柔弱弱,却不想内藏乾坤啊,差点没给老子吸干。”
对面的将领打趣道:“依俺看,是老张你虚了吧!”
“哈哈哈!”
这番话,引得众人放声大笑。
黎球也乐了,端起青铜大酒樽,仰头接连豪饮数杯,酒液顺着嘴角滴落,浸湿了衣襟。酒意冲上头颅,他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周身的防备与思虑也尽数卸下。
就在满堂欢声笑语达到顶峰之际,黎球高举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
喧闹的厅堂瞬间出现一瞬的死寂。
身旁一名心腹武将先是一愣,只当他喝得尽兴、故意停顿,笑着打趣道:“刺史好酒量,怎突然停了?莫不是也想试一试那金凤楼的小娘子?”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黎球魁梧的身躯猛地向后重重撞在雕花椅背上,双目圆睁,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手中酒樽“哐当”砸落在地,美酒流淌一地。他四肢接连抽搐数下,片刻之后便彻底静止,气息全无。
“刺史!”
“将军!”
众人惊呼出声,脸上的醉意瞬间被惊恐取代。
几名心腹慌忙围上前,探鼻息、摸脉搏,一番查验后,人人面如死灰。
“刺……刺史,已经归天了!”
一句话出口,后堂彻底炸开了锅。
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乱了阵脚。
“这……这可如何是好?”
满堂宾客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凝固,惊恐如同潮水般席卷每一个人。有人慌忙扑上前试探鼻息、按压胸腹,一番查验过后,所有人都面如死灰——黎球竟在酒筵之上无端暴毙。
恐慌瞬间炸开,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无序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
众人七嘴八舌,各怀心事。
有人惧怕外敌来犯,有人担心州内生乱,还有人暗自揣测黎球死因蹊跷,生怕惹祸上身。混乱许久,几名资历最深的老将强行稳住心神,将众人召集到偏室商议。
“事已至此,慌乱无用。”一名跟随黎球时日最久的心腹将领沉声道,“如今虔州内外人心浮动,边境还有宁国军虎视眈眈,当务之急是选出主事之人。眼下能稳住局面的,唯有驻守虔化县的李彦图将军。”
李彦图的名字一出,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哪怕有些人心里不认同,有别的想法,但眼见大多数人都同意,也只能按下心思。
商量好了之后,当下不再迟疑,挑选数十名精锐亲卫,快马加鞭赶往虔化县,火速传唤李彦图赶回赣县主持大局。
……
虔化县地处湘赣交界前沿,是虔州抵御西线攻势的第一道屏障。这里的氛围比赣县还要肃重,蜿蜒的夯土城墙矗立在丘陵之间,墙上游戈的甲士面色冷峻,冰冷兵刃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寒光。
城外壕沟积着寒水,拒马、鹿角层层排布,处处都是临战姿态。
李彦图身披厚重战甲,连日驻守在此,表面上恪尽职守,日日监督民夫加固城防、清点军械。
可他的内心,从来都没有安分过。
他与黎球联手夺下虔州,看似平起平坐,实则矛盾早已深埋心底。
黎球身为名义上的州主,独揽军政财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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