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沉默着。
那个带刀疤的什长始终没抬头。
……
祠堂里的药液苦味比外头的血腥气更呛鼻。
伤兵营设在城中一座临时征拨的祠堂里。
正殿摆满了草席和简陋的木板床,伤兵一个挨着一个躺着,金创药的苦涩气味和伤口腐烂的腥臭味搅在一处,熏得人直犯恶心。
孟医官带着七八名从各处征来的郎中,忙得不可开交。
这几天是伤兵最多的时候,攻城那一夜加上后来的巷战,宁国军伤亡两千有余,其中重创不治者达三四百,剩余伤卒尽数安置于这座祠堂里。
刘靖没有久留。
他沿着祠堂里的通道走了一圈,跟几个清醒的伤兵说了两句话,便出来了。
刚跨出祠堂门槛,迎面碰上了姚彦章。
姚彦章面色不太好看。
他见了刘靖,拱手行礼。
“节帅。”
刘靖颔首。“去看你的人?”
“是。”
姚彦章嗓子哑得厉害。
“陈兆还在里面躺着。”
“伤势如何?”
姚彦章迟了一息才答。
“左腿废了。”
“东城墙上,一块半人高的礌石从马面上砸下来,正中他的左腿。”
姚彦章的眼神落在脚下的石板上。
“骨头碎的不能再碎了,孟医官尽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那条腿,往后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
“方才末将去看他。”
“他躺在草席上,脸色蜡黄。”
“见了末将,苦笑了一下,说‘将军,我这条腿,往后怕是跟不动您了。’”
刘靖听完,隔了几息才开口。
“陈兆是功臣。”
“伤好了之后,若不能从军,便安排他到岳州或豫章,给一处宅子、十亩良田。”
“日后的日子,不会亏待他。”
姚彦章的喉头滚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
只是弯腰深深一揖。
刘靖抬了抬手,径自走了。
姚彦章直起身,望着刘靖的背影走远。
他站在祠堂门口,吹了好一会儿的风。
秋风从洞庭湖上吹来,带着水气,凉飕飕地钻进领口里。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八百多条命,填在了巴陵东城那堵城墙上。
这便是他交给刘靖的投名状。
投名状的代价,是八百多个再也回不了衡州的弟兄。
他们的媳妇还在衡阳的坊巷里等着。
他们的老娘还在村头的槐树下张望。
等不回来了。
姚彦章闭上了眼。
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呜呜地响。
半晌后,他睁眼,转身回了临时驻扎的营房。
陈虎正在营房门口等他。
“将军,陈兆那边……”
“我看过了。”
姚彦章的语气恢复了寻常。
“你去跟壕寨使说一声,让他抽调几名丁夫,把伤兵营里的草席换一换。”
“草席多已发霉,伤卒卧于其上只会令创口溃烂更甚。”
“是。”
陈虎应声转身,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
“将军,何敬洙方才来过。”
姚彦章脚下一滞。
“他说什么了?”
“未发一言。”
陈虎把声音压了下去。
“就是来问了一句,今晚岳阳楼的宴席,他去不去。”
“去。”
姚彦章答得干脆。
“都去。能走动的,全跟我去。”
陈虎嘴唇微张,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何敬洙那个人了。
当初在衡阳密议的时候,何敬洙是唯一一个拍案怒拒归降的人。
他主张联合张佶据守南边数州拥兵自立,说得慷慨激昂。
后来被姚彦章亲自压下来了,何敬洙嘴上服了。
心里服没服,谁也说不准。
巴陵之战他倒是没含糊过。
东城攻城的时候,他带着本部三百人从侧翼策应姚彦章的先登营,打得很凶。
他手下折了近百人,他自己也挨了两刀,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带。
可打完仗之后,他就变了。
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陈虎在旁边看了好几天了。
何敬洙不跟宁国军的人说话。
行军途中碰见宁国军的将校,他也只是点个头,面无表情。
别人跟他敬酒,他端起碗,抿一口,放下,不碰第二口。
那副做派,怎么看都不像个心甘情愿归降了的人。
陈虎知道这事儿不好办。
何敬洙统兵颇有章法,手下的弟兄都服他。
这样的人留着是把好刀,可若心里拧着,就是根随时可能扎手的刺。
但这事只有姚彦章自己能处理。
外人插不上手。
陈虎把话吞回去,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
巴陵城中的百姓,大多在围城期间便已逃散大半。
剩下的不过两三千口,老弱居多,蜷缩在各自的屋子里不敢出门。
宁国军贴了安民告示,又从营中拨出一批余粮,在城中设了三处粥棚,这才让百姓们陆续敢出门走动。
巴陵不比潭州。
潭州是楚国国都,人口稠密,世家豪族扎堆儿。
巴陵只是个军事重镇,许德勋苦心经营多年,满城都是兵营、武库、船坞,市井商贾之事倒是简单得多。
刘靖在城中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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