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低沉的吩咐声,隐约还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金铁声。
她没有回头。
嘴角牵了一下。
赌局,已然落子。
寝殿之内。
张氏走后,朱温又昏睡了半个时辰。
他是被自己肺腑间的一阵剧烈咳嗽憋醒的。
咳了十几声,每一声都像是要把心肺从喉咙里咳出来。
冯延慌忙端来温水喂他,他只喝了两口就推开了。
“王氏到了么?”
“回陛下,已经遣人去宣了,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便到。”
朱温靠在隐囊上,微微喘息。
殿内只剩下他和冯延两个人。
赵太医被他屏退了,他不需要太医。
太医能给他的不过是几碗苦汤药和一些“调摄”的虚文。
他自己的身骨自己知晓。
大限将至。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遍。
奇怪的是,一个戎马半生、杀人如麻的枭雄,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恐惧。
是不甘。
他朱温,出身砀山,布衣之身。
少年丧父,孀母弱子被乡党欺凌。
投了黄巢,反了黄巢,降了唐廷,灭了唐室。
一刀一枪,从一个食草根的草莽打成了大梁天子。
这辈子,他无愧此生。
唯一对不住的,就是这座江山尚未磐石之安。
北边的李存勖步步紧逼,柏乡一败,精锐尽丧。
南边的刘靖鲸吞湖南,那小子的火器和新政比他朱温当年还要狠辣三分。
东边的杨吴虎视眈眈,西边的岐蜀不消停。
四面皆敌,大梁的天下已是风雨飘摇。
这种时候,皇位绝不能落到庸碌之辈手里。
朱友珪。
朱温想到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营妓之子。
出身卑贱,性情暴戾,心胸狭窄,色厉内荏。
统兵治国皆是不堪。
这种货色若是当了皇帝,大梁不出三年就得倾覆。
朱友贞。
朱温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此子,比朱友珪更可怕。
朱友珪至少是把恶意形于颜色,朱友贞却是把刀子藏在笑容里。
长袖善舞,韬光养晦,在朝中上下颇结人望。
但朱温清楚得很,此竖子比任何人都会算计。
若让朱友贞践祚大统,只怕天下未定,先把自家兄弟诛戮殆尽。
几个亲生骨肉,无一堪当大任。
长子朱友裕倒是有勇有谋,颇有几分乃父之风。
可惜天不假年,早早便殁了。
每每想起,朱温都觉得苍天不佑。
反倒是螟蛉子朱友文。
朱温闭上眼,心海中浮现出朱友文的容止。
此子是他收养的义子,本姓康,后赐姓朱。
自幼颖悟绝伦,为人温良恭俭,练达政务,通晓吏治。
朱温派他镇守东都开封,他把开封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商贾繁荣。
更难得的是,朱友文有容人之量。
朱温膝下那几个亲儿子骨肉相残、构陷争权的时候,朱友文从来不涉足其中。
他守着自己的本分,恪尽职守,既不逢迎献媚,也不刻意疏远。
这份气度,在朱温的子嗣中独一无二。
当然,朱友文的王妃王氏亦是莫大之助。
王氏。
这个妇人,容貌不及张氏的倾国倾城,但胜在温婉雅致,善解人意。
她是朱友文“主动”送进宫的。
说是“主动”,其实也是半推半就。
大梁天子聚麀之举,天下皆知。
朱友文若不奉上王妃,便是不识时务。
但王氏入内廷之后的表现,确实让朱温颇为嘉许。
她不似张氏那般矫揉造作、媚术惊人。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朱温身边,奉茶递水,问安视膳,偶尔说几句体己话。
不勾引,不攀附,不邀宠,不妒忌争宠。
这种安静的陪伴,对于一个杀了半辈子人的霸主而言,反而比什么销魂蚀骨的狐媚之术更能打动人心。
朱温知道王氏对他未必有真情。
但至少,她不像张氏那样周身都写满了“利用”二字。
张氏太聪明了,机心深至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带着算计,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王氏也聪明,但她的内秀是藏着的。
朱温颇赏此等内秀。
不过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了。
他之所以宣王氏入宫,不是为了床笫之欢,是为了大梁社稷。
传国玺印。
他的视线转向龙榻旁的一只紫檀木匣上。
匣盖紧合,铜锁未启。
匣中之物,便是大梁天子受命于天的信物。
闾巷小民传家业,传的是阡陌田契、金银珠宝。帝王传家业,传的是这枚玺。
寻常人,自然是更想把家业交给有血亲关系的子嗣手里,毕竟螟蛉子终归是外人,流的不是同样的血。
但朱温并非常人。
大梁乃是他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他不想看到大梁覆灭。
几个亲儿子行若禽兽,他宁可冒天下之非议,也要传位给义子朱友文。
他要把这枚玺印交给王氏,让王氏连夜带回开封,亲授于朱友文。
等朱友文持玺回朝,便可名正言顺地缵承大统。
至于朱友珪和朱友贞?
朱温冷哼了一声。
那两个逆子若是老实认命,他可以留他们一条性命。若是敢作乱……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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