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卿卿重新拿起犀角梳,从容地梳了几下,唤丫鬟进来伺候洗漱。
她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像湖面一样。
湖底下有多少暗流,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
同一个夜里。
千里之外,润州甜水村。
崔家祖宅的前院廊下,红纱灯挂了整整一排,暖融融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绸子。
虽说崔家这两年刻意收缩了生意,各地的铺面关了大半,远在扬州、苏州的邸店也陆续撤了回来,。
也正因如此,散落在外的族人与家臣纷纷归拢,原先冷清的崔宅,反倒重新热闹了起来。
后院的厨房从早到晚不断火,炊烟顺着青瓦屋脊袅袅升起,隔着两条巷子都闻得到炖肉的香气。
祠堂前的空地上,几个崔家的后生正在比划拳脚——自从刘靖在豫章办了讲武堂,崔家的年轻人也跟风练起了武,虽然练得歪七扭八不成章法,但劲头十足。
这份喜庆,源头只有一个——崔莺莺为刘靖诞下了嫡长子。
消息传回润州的那天,崔家上下沸腾了整整三日。
族中长辈在祠堂里点了三炷高香,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了四拜大礼。
连一向沉稳的崔家三叔公都红了眼眶,拉着旁边的后生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的“祖宗保佑”。
任谁都看得明白——只要不出意外,这个孩子就是刘靖的接班人。
而崔家,便是板上钉钉的外戚。
族人们私下里议论起来,眼睛都是亮的。
有人已经开始琢磨,等刘靖坐稳了江山,崔家子弟该怎么安排.
谁去考制科、谁去管商路、谁能谋个刺史的差事。
三叔公甚至掰着指头算了一笔账,说若是将来刘靖称帝、莺莺封后,那崔家最少也得出三个国舅、两个侯爷。
这些盘算,热火朝天。
……
可崔瞿的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暮色从窗纸外头渗进来,将满屋子的书架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
崔瞿独自坐在案后的靠背椅上,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封崔莺莺从豫章寄来的家信,和一份上个月商队捎来的《歙州日报》。
信已经看了三遍了。
都是好消息。
孩子健康,夫君体贴,后院安宁。
报纸也翻了不下十遍了。
纸面都起了毛边。
门被推开,一个族中子侄探进头来,满脸喜色。
“家主!刚从码头上听来的消息,说刘节帅在豫章又开了一科制考,这回竟然废了诗赋,单考经义律法,连算学和格物都列进去了!那些寒门子弟挤破了头往里钻。家主,咱们崔家的后生要不要也去试试?沾沾光?”
崔瞿抬起头,看了堂弟一眼。
“……沾光?”
那子侄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兀自兴高采烈地说下去:“可不是么!如今节帅势头这般凶猛,虎踞江西,莺莺又生了嫡长子——咱们崔家的好日子,这才刚开头呢!家主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这子侄在崔家年轻一辈中素来以机敏自居,平日里也囫囵吞枣地读过几卷经书,在那些只知斗鸡走狗的平庸子弟里,确实算得上是个聪明人。
此刻,他见崔瞿没有立刻斥责,反而抬起头静静地盯着自己看,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得意。
他自诩看透了时局,觉得这番“顺应时势、趁机分一杯羹”的提议极其高明,定是投了家主的脾胃,得到了这位历经风浪的老族长的赏识。
于是,他索性挺直了腰杆,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喜色更浓了些,似乎正等着家主开口夸赞他一句“后生可畏”。
崔瞿盯着他看了两息。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期盼、自以为是的小辈,崔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他连训斥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事。你去忙吧。”
那子侄原本挺直的腰杆微微一滞,没等来预想中的夸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但他很快又在心里宽慰自己:家主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定是将自己的良言听进去了,不愿当面表露罢了。
于是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哦”了一声,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
崔瞿脸上的笑意像被人吹灭的蜡烛,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门合上。
崔瞿脸上的笑意像被人吹灭的蜡烛,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案面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歙州日报》上。
那个自作聪明的子侄只看到了“沾光”,却根本看不透这薄薄几张纸背后藏着的凌厉杀机。
废诗赋。考经义律法。加算学格物。
还有最要命的——糊名誊录。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冲着世家大族的命门来的!
糊了名,誊了录,考官认不出笔迹,看不见门第,崔家子弟凭什么跟那些寒门子弟争?
凭他们斗鸡走狗的本事吗?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让崔瞿感到恐惧的,是这份报纸本身。
崔瞿管过族学,深知刻印一本书有多难。
一个熟练的刻工,一天顶多刻百十来个字。
这报纸四面满印,足有数千字,若用传统的雕版,光刻版最快就得耗费半月之久。
可这《歙州日报》是多久出一期?
不仅字迹清晰、排版整齐,而且铺天盖地,连码头上的苦力都能听哪些读书人念着听!
这绝不可能!
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