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蒂立刻起身,躬身应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
翌日,天色微亮。
刘靖却并未穿戴官袍,而是换下了一身甲胄,只着寻常的青色布衣,头戴软脚幞头,仅带了数名亲卫,打扮得宛如一位游学的富家士子。
方蒂自然不敢怠慢,同样换了便服,亲自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来到城外十里处,一片新开垦的农田如同一幅绿色的画卷,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田埂笔直如线,田块规整方正,绿油油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充满了勃勃生机。
田间,十几个农人正弯着腰,赤着脚,在泥水中辛勤劳作,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踏实的干劲。
刘靖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亲卫,径直走向田埂。
一个正埋头插秧的中年农人见到身为县令的方蒂,吓得脸色一变,连忙要放下手中的秧苗行礼。
刘靖却随意地摆了摆手,温和地示意他不必多礼。
那农人见这位气度不凡、却毫无架子的“士子”如此和善,胆子也大了些,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埋头干活。
刘靖看着他那黝黑发亮的脊背,和那片充满希望的新绿,没有开口问任何官面上的话,而是忽然轻笑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方蒂感慨。
“看来,这天下最管用的,不是官府的鞭子,而是自家碗里的饭。”
这话语调平淡,却像长了眼睛一样,说到了人的心坎里。
那埋头干活的农人猛地抬起头,仿佛遇到了知音,脸上满是激动和认同,也不管什么礼数了,大声说道:“这位官爷!您这话可真是说到俺们心坎里去了!什么鞭子能有自家饭碗好用?”
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黝黑的脸上泛着兴奋的光,指着这片望不到头的新田,打开了话匣子。
“您是不知道啊!以前这地都荒着,那些田主宁可让地里长出一丈高的野草,也不让俺们这些没地的人碰一下。”
“如今好了,刺史来了,让方县令给俺们做主,俺们总算有地种了!”
“这地多种一亩,俺家娃就能多吃一整年的干饭!”
“谁还用人逼?俺们自个儿都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晚上做梦都在插秧哩!”
这番朴实无华的话语,比县衙里任何文书和汇报都更有力。
刘靖微微颔首,目光顺着农人手指的方向,看到田埂尽头,一个十来岁的瘦弱少年正挑着两只不大的木桶,摇摇晃晃、却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来,显然是来给父亲送水送饭的。
希望,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生长。
他没有去帮那少年挑水,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田地。
那新修的水渠引来了山间的活水,清澈的渠水正缓缓流入田中,滋润着嫩绿的秧苗,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欣欣向荣。
但刘靖的眉头,却在无人察觉间,微微皱了起来。
他忽然蹲下身,无视脚下湿滑的泥土,捻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放在指尖细细地揉了揉,感受着其中的水分与黏性。
“方县令,你过来看。”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
方蒂心中猛地一咯噔,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连忙快步上前,躬身问道:“刺史,有何吩咐?”
刘靖指着那看似完美的水渠,又指了指田地里水位明显偏深、泥土过于稀烂的一角。
“水渠修得不错,引水灌溉,省了百姓多少肩挑背扛的力气。这是功劳,我记下了。”
刘靖先是肯定了一句。
方蒂刚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但是。”
刘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只想着引水进来,却没有想过,这水要怎么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你告诉我,这泄洪的沟渠为何没修?”
“是真的想不到,还是……有人不让你修?”
方蒂脸色一僵,显然完全没有想到。
刘靖缓缓站起身,用脚尖点了点坚实的田埂,再度说道。
“这片新田的地势,我刚才看过,北高南低。”
“想要顺利排水,必然要挖穿南边那几家大户的祖田和风水林。”
“你是怕彻底激反他们,怕动了他们所谓的‘风水龙脉’,给自己惹来天大的麻烦,所以就牺牲了这三千亩新田和数千流民的活路,是不是?”
方蒂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将此事处理得天衣无缝,用一个看似完美的开局,暂时稳住了局面。
却不想,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妥协,被刺史一眼就洞穿了!
刘靖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再逼问,只是语气平静地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婺源多山雨,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
“一旦天降暴雨,连下几天,山洪裹挟着泥沙而下,你这片寄托着你所有政绩和前程的良田,就会变成一片汪洋!”
“百姓们半年的辛苦,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
“到了那时,那些被你得罪的世家大族会第一个站出来,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无能的酷吏,是害民的灾星。”
“他们再煽动那些一无所有、怒火中烧的流民闹事……你猜,下场会是什么?”
方蒂闻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民怨沸腾的人间地狱。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点看似聪明的“妥协”,在真正的上位者眼中,是何等幼稚可笑,又是何等致命的愚蠢!
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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