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限。
可这道文书一出,城中原本那些自以为已经走在前头的人,却齐齐慢了一步。
因为核对的不是账。
是人。
夜色再次降临。
朱瀚府中,灯亮得不早,却亮得很稳。
陈述回禀完城中各处的反应,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太子这一步,会不会太缓了?”
朱瀚正在看那卷水工册,闻言,轻轻合上。
“不缓。”他说,“正好。”
“可他们已经开始收尾了。”
“收尾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绽。”朱瀚道,“越急着把事情做成‘早就这样’,越容易忘了一个问题。”
“什么?”
朱瀚抬眼:“人,未必记得住。”
陈述恍然。
工役名册上,名字可以改,籍贯可以抄,可真正被调走的人,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谁同他们一起干的,这些东西,不在纸上。
而在嘴里。
第三日清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茶棚里,多了几名原本不该同桌的人。
他们穿着寻常,口音各异,坐下后却都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直到其中一人忽然开口:“你们……也是从河上来的?”
这一句像是投进水里的石子。
有人抬头,有人迟疑,有人本能地看向四周。
“哪条河?”另一人试探着问。
“南段。”先开口的人答,“三年前。”
茶棚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那鬼地方。”他说,“修的根本不是堤。”
话一出口,像是被什么压了太久,忽然松了。
话题慢慢散开。
东宫里,朱标在看一份新送来的汇总。
不是供词,是对照。
同一批工役,在不同人口中,提到的地点、时间,开始重合。
顾清萍站在他身侧,轻声道:“这比账快。”
朱标点头。
“因为他们没想到,会有人直接去问这些人。”
“那接下来呢?”
朱标合上那份汇总,目光冷静:“接下来,就该问——是谁让他们去的。”
这一次,没有再等太久。
第三日晚,城南一处原本已经被“点名”的宅院里,忽然起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不是抄家。
是请人。
几名户部清吏司的人入内,只带走了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吏。
没有上锁,没有喝斥。
只是请。
消息传出时,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茫然。
因为那个人,早就被算进了“已经处理过”的名单里。
朱瀚是在次日清晨听到这个消息的。
陈述低声道:“他们抓错人了?”
“没有。”朱瀚摇头,“抓得正好。”
“可他不是最早的那一批。”
“但他是记得最清楚的那一批。”朱瀚道,“而且——”
他顿了顿。
“他活着。”
陈述心中一凛。
活着,意味着还能说。
而一旦有人开始说,原本那些被刻意抹平的边角,就会重新显出来。
当天下午,朱标再次请朱瀚入东宫。
依旧是内书房。
这一次,案上没有残符,也没有折子,只有一张空白的纸。
朱标站在案前,看着朱瀚。
“叔父,”他说,“我需要你替我看一件事。”
“说。”
“如果我继续查下去,”朱标语气很稳,“会有人坐不住。”
朱瀚点头:“一定。”
“其中,有些人,不在我能直接动的范围里。”
“我知道。”
朱标深吸一口气:“那你愿不愿意——”
朱瀚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你不用说。”他说,“我会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朱标看着他,眼神微微一松。
“但有一件事,”朱瀚补了一句,“你要记住。”
“什么?”
“这一次,”朱瀚语气极淡,“不是你在借我的手。”
“是他们,逼着我把路指给你看。”
朱标沉默片刻,郑重点头。
第三日入夜之后,城里反而显得比往常安静。
不是宵禁的静,而是一种刻意收敛后的寂静。
街面上依旧有人行走,铺子照常打烊,巡夜的灯影也未少,只是那些原本该在夜里活动的马车、私轿、短促的传话脚步,全都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朱瀚在府中用过晚食,照旧没有多言。
陈述将最新汇来的消息一一放在案上,没有急着开口。
“说吧。”朱瀚道。
“城南那位老吏,已经开口了。”陈述低声说,“不是在堂上,是在移送途中。”
朱瀚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当年只负责‘抄名’。”陈述道,“工役名单,不是他定的,也不是他调的,他只是在名单定下来之后,负责誊写三份,一份入库,一份交地方,一份……单独送走。”
“送到哪?”
“他说不知道。”陈述顿了顿,“但他说,每一次来取名单的人,都不是同一批。”
朱瀚合上书。
“这就够了。”
陈述有些不解。
“他没说主使,也没说去向。”
“正因为没说,才重要。”朱瀚道,“如果他说了一个具体的人,反而容易被当成替罪。可他说的是‘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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