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谨言是投行负责高德IPO的项目经理。
他第一次听见夏冬这个名字,其实是在一份英文简报里。
那份简报把盛夏科技称为“中国移动互联网里最危险的变量”。
这用词可以说是很投行了。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人不按表格活。
邹谨言当时看到这行字,还笑了一下。
那时他在高盛北京办公室做项目。
他出身很好。是个大院子弟。
家里早就给他安排的路也很好。那条路足够平坦,甚至连前面的坑都提前给填了水泥。
可他偏偏不爱走。
按他的说法,人生如果全靠安排,那和开了自动寻路的导航有什么区别?
目的地你是到了,但沿途一点灵魂都没有。
大学毕业后,他没进机关,也没去国企,而是转身进了投行。
他骨子里是相信美国那套资本市场逻辑的。
相信价格发现,相信效率优先,更相信资本能用冷冰冰的模型,把一个企业的未来,折现成今天的数字。
那感觉很迷人。
就像是把命运装进了一个可编辑单元格,一切尽在掌握。
这次,高德IPO项目落到了他手里。他起初并不觉得这事有多麻烦。
高德有数据,有客户,有车载导航的历史收入,手里还有智能手机时代的故事可以拿出去讲。
对于承销商来说,这类项目其实不算妖。
真正妖的,是那种财务造不平,或者管理层天天整活的。
高德至少看起来很正经。
材料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风险因素、业务描述、行业分析、估值区间,几版PPT来回打磨了好几轮。
连字体间距,都透着一股子华尔街式的精致。
邹谨言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过,路演时该怎么讲。
“稀缺地图数据资产。”
“移动互联网入口级基础设施。”
“LBS商业化蓝海。”
这些词要是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像穿着西装的帅哥。只要人站在台上,就能骗到不少掌声。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成聪武开完会。
成聪武脸色不太好地走进来。
邹谨言抬头看他。
“材料可能要改一改。”
成聪武没有绕弯子,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像是直接往键盘上泼了杯咖啡。
邹谨言手里的笔停住了。
“哪里要改?”
成聪武沉默了两秒,说:“你去看看夏冬的微博。”
邹谨言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夏冬。
这年头,谁不知道夏冬?
这就是个把门户、微博、操作系统、手机生态、AI算力,硬生生搅成一锅东北乱炖的人。
关键是这锅乱炖,它居然还挺香。
可邹谨言没想明白,夏冬发微博,跟高德IPO有什么关系?
他前两天还看过高德公告。公告写得很硬气。
坚持独立发展,继续推进纳斯达克IPO。
那口气,像是在资本市场门口挂了条横幅:不卖,别问,问就是有梦想。
邹谨言还以为收购风险已经暂时解除了。
但现在看成聪武这表情,显然不是“梦想照进现实”。
这更像是现实直接拿着扳手,照着梦想的后脑勺来了一下狠的。
他打开微博。
夏冬的主页很简洁。
邹谨言只看了前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等看完全文,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麻了。
不是社交意义上那种开玩笑的“我麻了”。
是真麻了。
就像是有人把他熬夜写了两个月的估值模型,从第一行假设开始,全选,然后按了删除。
夏冬宣布,盛夏科技已获得四维图新十年地图数据授权。
盛夏将推出永久免费的盛夏地图。
并会在红米手机及盛夏OS生态内预装。
邹谨言盯着这段话。
字数很短,杀伤力却大得惊人。
资本市场最怕什么?
最怕一个本来可以稳稳收费的行业,突然杀出来一个巨头,拍着桌子说:我不收。
这可不是什么降价促销。
这是直接把卷子给撕了,改题了。
高德原本要拿出去讲的,是地图数据稀缺、导航服务可收费、移动端用户愿意为精准出行付费。
夏冬轻飘飘一句永久免费,直接把“用户付费”这条路上的护栏全给拆了。
而且这不是什么小公司在街边喊免费。
是盛夏科技在喊免费。
盛夏手里攥着红米,攥着盛夏OS,有快看网流量,有微博舆论阵地,最要命的是,人家还有钱。
邹谨言低下头,看自己桌上的材料。
那一摞打印稿,这时候忽然显得特别无辜。
像是一群刚排好队,高高兴兴准备去春游的学生,结果老师走出来宣布,今天改去军训。
成聪武问:“影响多大?”
邹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很想说不大。
毕竟投行人的本能就是稳定军心。
可他又不是PPT成精,总不能睁着眼把黑天鹅说成白斩鸡。
“估值逻辑要重写。”
邹谨言揉了揉眉心。
“原先C端收费预期基本不能讲了,至少不能当主线来讲。”
成聪武脸色更沉了。
“如果直接改低估值呢?”
邹谨言抬眼看他。
这话听着像是个解决方案,其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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