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夏身边,还立着九名中年人,穿着绸布衣裳。
听闻开门声,张夏睁眼起身,竟不顾自己念到一半的经文开口说道:“身后这九位都是我张家的账房先生,也是盘账的老手,开始吧。”
羽林军搬来九张桌子,在院子里摆成长长的一排。
奇怪的是,几位账房先生从屋中抬出三副算盘,平铺在桌案上。每副算盘九尺长,三位账房先生合用一副。
一只只木箱打开,一本本账册取出,账房先生拨动算盘的声音仿佛瀑布倾泻般雄沛而流畅。
陈迹看向张夏:“多久能算完?”
张夏稍加思索:“七天,这些陈年旧账里,弯弯绕绕极多,没有七天是决计办不到的。”
陈迹点点头:“七天已是很快了,换做我,只怕一年都盘不完。”
张夏指着十几箱盐引,好奇问道:“这些你打算怎么办,难不成打算甩开陈家盐号另起炉灶?”
陈迹嗯了一声:“确实打算另起炉灶。”
掌柜们希望陈迹能磨掉身上的棱角与锐气,可陈迹要做的事已近在眼前,他没时间与那些老枭纠缠人情世故。
张夏若有所思:“你打算用这些盐引自己开一家盐号?不行,拿到盐引也只是开始而已,接下来还要去盐场支盐,再打点盐运使与漕运官员,将盐运到各地。运到之后还要开设盐铺,招揽掌柜与伙计,这样才能把盐卖出去。”
她看向陈迹:“想做一家新的盐号,少说三年光阴,你等不了那么久……难道是打算将盐引直接卖给那些大盐商?也只有他们才能吃下这么多盐引了,但他们一定会把价格压到最低。”
张夏若有所思:“但以你的性子,不会甘心吃这么大的亏。”
陈迹打量着张夏,这位张二小姐像是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这么快便将方方面面都思虑了一遍。
他思索片刻:“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但我以前也没做过,所以不知道能不能成。”
张夏问道:“几成把握?”
陈迹诚恳道:“两成。”
张夏深深吸了口气:“两成你就敢赌?”
陈迹沉默不语。
张夏亦沉默许久:“赌就赌吧,赌输了我想办法去找父亲给你兜着。”
陈迹笑道:“倒也没那么险,不过,在做这件事之前,我还得先去见一个人。”
张夏疑惑道:“谁?”
陈迹转身往外走去:“袍哥。你帮忙看顾一下这里,我要去会会这位袍哥,确认一下他是不是最合适做这件事的人。”
张夏跟在他身后:“我随你一起去。”
陈迹回身,两人四目相对,张夏的目光不避不让:“一个人的精力总归是有限的,我可以帮你分担一些,但前提是我得知道你每一步要怎么走。”
陈迹思索片刻:“好。”
两人上了门前的马车,林言初扬起鞭子,驱使着马车往八大胡同行去。
车厢里只剩下陈迹与张夏两人,陈迹闭目养神,张夏则嘴中默念着遮云的经义,小贩的叫卖声从车外传来,却显得车厢内尤为宁谧。
一炷香后,林言初低声道:“大人,到了。”
张夏掀开车厢座位,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两条灰色的布、两顶斗笠。
陈迹乐了:“张家的马车里怎么还备着这些物件。”
张夏抬起胳膊将灰布蒙在脸上,在脑后系了个活结:“你要做的事大多都见不得光,有备无患。”
陈迹微微避开目光,戴好斗笠下车。
……
……
百顺胡同,梅花渡。
梅花渡是一间清吟小班,曾出过两位名满京城的行首。其中一位给自己赎了身,不知去了何处。还有一位姓云的行首被齐家赎身,后又被齐家送了人。
福王将七万两银子送去内库后,福瑞祥这老字号,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仿佛桌上的沙子,被人随手一拂,便抹去了。
福瑞祥不是第一个被抹去的,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有趣的是,在福瑞祥消失之后,一位名为周旷的军汉替福瑞祥送来梅花渡的地契,说是恭喜袍哥在京城立棍的贺礼。
福瑞祥没了,可体面还在。
陈迹避开热闹的百顺胡同,压低了斗笠来到梅花渡后门。
门前一名健硕的汉子警惕问道:“阁下从何处来?”
陈迹平静道:“昆仑山来。”
汉子又问:“可见白鹤飞过?”
陈迹竖起一根大拇指回答:“只见五色云彩。”
汉子面色一变:“东家。”
他赶忙打开后门,让开身子:“袍哥在梅花亭里等您。”
梅花渡如一座山水园林,五座罩楼分散在五个方位,像梅花花瓣似的将一池绿水假山拱卫其中。
陈迹走在曲折的青石板路上,张夏在他身旁好奇道:“方才是你们的暗号?”
陈迹点点头:“袍哥嫌弃京城打行的规矩不够严密,便自己借鉴洪……借鉴别人的规矩,整出一套自己的规矩。比如这个手势,见者皆为帮众。”
说罢,他双手贴合,拇指、食指贴合,中指分开,无名指指尖抵着拇指指根,小拇指指尖抵着无名指指根。
这是洪门最出名的手势,名为三把半香。
陈迹复又介绍道:“方才对暗号时,拇指若抵在食指,说明是内八堂的山主、副山主、坐堂大爷、陪堂、刑堂……若大拇指抵住中指,则是外八堂的。当然还有白纸扇、当家三爷、红旗五爷专门的手势,讲起来稍显复杂,我也都还没记全。”
张夏若有所思:“好新奇的词。不过袍哥将打行规矩定得如此严密,所图甚大。”
陈迹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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