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寇威垒的车驾早在半刻前便已停在宫门之外。
四马安安静静地垂着首,御者抱着鞭杆坐在辕上,不敢动弹。
威垒坐在车中,当他透过小窗看到谢千下车。
直到这时。
威垒倏地动了。
马夫只觉车身微微一晃,回头时,威垒已经踏在车驾旁的踏石上,一边整理着袖口, 一边举步,不疾不徐,袍角扫过地上的细尘,面上已堆出三分笑意。
他今日仍是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素纱禅衣,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脖颈,三叶进贤冠压住鬓角,冠缨系得端端正正。
“晓是大司空先至,威某有礼了。”
威垒站在三步之外,保持着微微躬身拱手的姿势。
“原是垒知呀。”
“汝亦不晚矣。”
说罢,谢千只是过了一眼,便迈步往前走,玄色的袍角从威垒眼前掠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
那气息苦涩、清冽,像冬日里熬煮的陈年药汤,威垒闻着,不知怎的就想起典客署里那些陈年的祭器。
铜制的,裹着厚厚的包浆,不知多少年了还是那个颜色。
想来也不奇怪,谢千如今的年纪,在秦国朝堂上已经算是排得进五指之数的高寿了。
现在全靠那几口药吊着,真就怕他什么时候突然咽气了。
威垒直起身,望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已经走出三四步远,肩背挺得笔直,步履不快不慢,像是前面有人在等着他,又像是前面根本没有人。
可他只是按着自己的步子走,走到该停的地方自然会停。
他笑了笑。
那笑只浮在嘴角,没到眼睛里。
微微提起袍子下摆,快走两步跟上去,步子比谢千稍快些,却始终落后那么一个身位,不多不少,正好是半步。
谢千走得不快,威垒便也走得从容,他的步子比谢千略大些,每走几步便要稍稍顿一顿,好让自己始终落在那个位置上。
袍角拂过地石缝中钻出的枯草,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和前面那道玄色深衣的声音交错在一起,一前一后,一重一轻,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节奏。
“大司空。”
“今年粮收,听说胜于旧年。”
“雍邑仓廪皆满,全赖大司空之功呀。”
威垒说话时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谢千的侧脸上。
倒不是威垒有意吹捧,而是事实就是如此,谢千领大司空以来,秦国的粮收,真就一年胜过一年,就算遇到天灾虫祸,也能保住八九之数。
“一介枯骨,何谈有功。”
谢千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冷的。
“倒是秦国,”他顿了顿,步子没停,“依有饥死之民。”
威垒的笑僵了一瞬。
“大司空说的是。”
“雍邑仓廪虽满,到底还有偏远之邑——”
闻言,谢千忽然停下脚步道:“若是你们能少扑腾,老朽或许能轻松些。”
威垒险些撞上去,生生收住步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看见谢千慢慢转过身来,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望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自己看穿,又像是根本没在看他,只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大司空这是何意?“
“恕威某愚钝,不明司空之意。”
他当然知道谢千的话中之意,可他会承认吗?
当然不会!
谢千望着他。
那目光在威垒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威垒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
然后谢千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们呐!”
那方佝偻的背影比方才更直了些。
“你们的事,老朽管不着。”
威垒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走出两三步,才回过神来,快走两步跟上去。
他还是落在那个位置,半步之后,似永远不敢越过那人的身位。
这不禁令威垒回忆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谢千的样子。
那时候谢千还不是大司空,只是个不起眼的司农署小吏,专管钱粮账册。
威垒那时更年轻,刚为官不久,意气风发,在宴席上隔着许多人望见谢千,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酒爵,却一口没动。
有人与他说话,他便淡淡地应一声,没人说话,他便静静地坐着,像是和那根柱子没什么分别。
同僚告诉威垒,那是谢千,司农署的人,授农织耕的,是个厉害角色。
他那时没当回事。
后来他才知道,那谢千有多厉害。
“大司空,”威垒又开口,这回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方才某所言,皆是实情。今年粮收确实胜于旧年,雍邑仓廪确实皆满。至于偏远之地……”他顿了顿,“某已在设法。”
谢千没应声。
威垒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没有回头,依旧自然的移步,不需要在意任何人。
“你们的事,老夫管不着。”
是的,谢千什么都知道,但他只管好自己的事。
威垒的脚步顿了一顿,旋即恢复正常。
他看着前面那道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方才更远了,明明只差半步,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怎么也迈不过去。
威垒笑了笑。
那笑这回是真的到了眼睛里,只是那眼神有些复杂,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是的,曾经他也幻想过,做一个官,一个能挺直脊梁的好官。
如今,威垒确实挺直了腰杆,可他,真的挺直了吗?
“大司空。”
“今日年朝,想来会议春耕之事。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