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口的太阳毒辣,晒得那层红土直冒烟。
君业电子临时搭起来的铁皮房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这年头,“特区”两个字就跟吸铁石一样,把全国各地想淘金、想改命的魂儿都吸了过来。听说这边的港资厂招工,工资是老家的五倍,还能发港币,这消息比发大水传得还快。
阿正站在一张稍微一晃就会散架的木桌前,手里拿着个大喇叭,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他那件的确良衬衫浸得透湿。
“排队!都排好队!挤什么挤!再挤全都取消资格!”阿正吼得嗓子冒烟,但这帮人眼里只有那张招工表,根本不管他这个“保安头子”凶不凶。
罗晓军坐在里面,头顶是一台嗡嗡作响的老式吊扇,转得还没苍蝇飞得快。手里捏着一沓简历,大多是手写的,纸张五花八门,有信纸,有烟盒纸,甚至还有撕下来的日历纸。
“下一个。”罗晓军把手里那张写得工工整整的简历放到一边,眼皮都没抬。
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斯文人,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看着就热。
“罗老板好,我是省城无线电二厂的技术员,这是我的证书……”那人推了推眼镜,把红皮本子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国营大厂出来的傲气,“我负责过厂里的生产安全,三年没出过一次事故。”
罗晓军瞥了一眼那本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如果流水线上的电容爆了,冒了烟,你第一反应是做什么?”
眼镜男愣了一下,立马挺直腰杆:“报告老板,立刻切断电源,保护设备,然后写事故报告,等待上级批示维修方案。”
标准答案。安全,稳妥,挑不出错。
“回去吧。”罗晓军把证书推回去,“君业不适合你。”
眼镜男傻了眼:“为什么?我是科班出身,我有经验……”
“我要的是能在那玩意儿冒烟前一秒,敢伸手把线拔了,然后还要想办法让它下次冒烟冒得晚一点的人。”罗晓军甚至没看对方一眼,直接喊,“阿正,送客。下一个。”
外面的人群骚动起来。
这港商什么路子?正经科班出身的技术员不要,难不成要招搬砖的?
一连过了十几个。有国企混日子的老油条,有刚毕业只想要个铁饭碗的学生,还有几个甚至连二极管正负极都分不清的混子。罗晓军的眉头越锁越紧,手边的烟灰缸里多了七八个烟头。
他要搞的是那个用分立元件堆出来的“土制解码板”,这玩意儿娇气得很,全是模拟电路,稍微有点干扰就全是杂音。那种只会照本宣科、一定要等着图纸完美才敢动手的人,根本玩不转。
“军哥,外面没几个像样的了。”阿正钻进来,灌了一大口凉白开,“剩下的都是些没学历的,或者是……哎,有个怪人,赖着不走。”
“让他进来。”
几秒钟后,一个穿着油渍麻花工装裤、头发乱得像鸡窝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
这人一进门,那股子焊锡膏混着焦糊味就往人鼻子里钻。手里还紧紧攥着个蛇皮袋,里面叮当乱响,听着像是废铜烂铁。
“你要应聘什么?”罗晓军打量着这个人。这人眼神有些飘忽,或者是过度疲劳,眼袋大得吓人。
“技术员。或者……只要让我碰电路板,扫地也行。”男人声音沙哑,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里面滚出来几个缠满胶布的变压器,“我叫陈大有。”
“陈大有?”阿正在旁边噗嗤乐了,“那个在福田那边摆摊修收音机,结果把自己修破产的陈大有?”
人群里传来几声哄笑。
“听说他想自己造那种双卡录音机,结果把借来的高利贷全烧没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债主天天堵门。”
“这种败家子也敢来港资厂?”
陈大有没理会那些嘲笑,只是死死盯着罗晓军桌上那台还拆开着的样机。那眼神,跟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没什么区别。
“你为什么要把变压器缠成这样?”罗晓军没笑,反倒指了指地上那个像粽子一样的丑陋零件。
陈大有吞了口唾沫,蹲下身,手在那黑乎乎的线圈上摸了摸。
“市面上的漆包线质量不行,耐温不够。跑大电流的时候,必须得加粗,还得用绝缘纸一层层隔开。如果不这么缠,听那首《冬天里的一把火》的时候,低音一出来,这变压器真得着火。”
罗晓军眼神动了一下。
“你烧了几个?”
“四百多个。”陈大有比划了一下,“后来没钱买铜线了,我就去拆废品站里的旧电机。我还是没搞明白,为什么那个偏置电压总是稳不住,一热就飘。”
“因为你用的电容不行。”罗晓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方振堂昨天刚蚀刻出来的、丑得要命的电路板,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看看这个。”
陈大有凑过去,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不会转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飞线,粗糙的焊点,还有那些为了强行平衡阻抗而并联在一起的电阻阵列。
外行看垃圾,内行看门道。
“这是……疯子干的。”陈大有喃喃自语,手想碰又不敢碰,“为了绕开集成块,硬是用三极管把逻辑门搭出来了?但这板子走线有问题,高频干扰太大了,怪不得电容得并联,不然滤波滤不干净。”
他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这谁设计的?能不能让我把那边的地线割断重新接?这里必须得单点接地,不然声音全是那个……全是电流声。”
阿正刚想说这人真不客气,罗晓军却笑了。
这才是他要找的人。
不是那种等着吃现成饭的学院派,而是这种在泥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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