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嵩在刺骨的寒意中等了足足十息。
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将那本空白的折子缓缓合上，没有再看这群人一眼，转身步履蹒跚地重新走上台阶，推门走进了温暖的养心殿。
殿门再次关上。
承平帝依旧靠在隐囊上，看着秦嵩手里那本空无一字的折子，面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看来秦相的同僚们身子骨还是挺硬朗的，这风寒算是扛过去了？”承平帝语气玩味。
秦嵩跪倒在地，将折子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圣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外头的臣子们感念陛下恩典，已然痊愈了。”
“痊愈了就好。”
承平帝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淡淡道：“既然病好了，就让他们各回各的衙门，把该办的差事办好。再有聚众闹事者，就不必拟折子了，直接送去诏狱。”
“老臣遵旨。”
承平帝放下参汤碗，视线落在御案一角的一盘残棋上。他随手拈起一枚白子，玉石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秦相，过来瞧瞧，这棋盘上的黑白两子，杀得如何？”
秦嵩不敢起身，只能膝行半步，探头看了一眼，低声道：“黑白胶着，你来我往，是一局好棋。”
“的确是好棋。”
承平帝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棋子，悠悠道：“弈棋之道，讲究个各凭本事、见招拆招。他做了一个局，你便去破这个局；你落下一子，他再来截你的后路。大家都在这纵横十九道里斗智斗勇，这棋下得多凶，朕看着都觉得有兴致。”
秦嵩后背已经湿透，将头垂得更低。
“可偏偏有些人，棋艺不精，在这方寸之间讨不到便宜，便急了眼。”
承平帝将那枚白子悬在半空，“下着下着，非但不琢磨怎么破局，反而妄图叫上一大帮看客，想靠人多势众，把这局棋给搅了。秦相是三朝老臣，见多识广，你来说说，这等行径，该当何论？”
秦嵩额头的冷汗滴在金砖上，他连呼吸都尽数放轻，颤声道：“回陛下，此等做法实在有失体统，坏了弈林的规矩。”
“说得好，规矩。”
承平帝指尖一松。
“啪嗒”一声，那枚白子掉回棋篓中，砸出一片闷响。
“这大夏的天下就是一盘大棋。你们在棋盘上怎么落子，怎么绞杀，朕都能容得下。”
承平帝身子前倾，声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但谁若是嫌这棋盘小，装不下他的心思，妄图越界去掀朕的桌子。那朕，也不介意把那只不守规矩的手，连根剁了。”
“老臣谨记圣诲！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敢越雷池半步！”秦嵩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难以克制地发着颤。
“今日君臣之间，闲话聊得够多了。”
承平帝重新靠回隐囊，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秦相的病毕竟还没除根，这几日就好好在相府歇着吧。马上就是西山冬狩了，朕还指望秦相随驾，替朕看看这大夏的江山呢。”
“老臣，谢主隆恩。”
待秦嵩那佝偻的身影在小太监的搀扶下彻底退出大殿，厚重的殿门再次合拢。
养心殿内恢复了静谧。
承平帝端着那碗温热的参汤，视线重新落回棋盘，低低地笑出了声。
……
次日清晨。
昨夜闹了一整晚的天启城，终于在破晓的晨光中显出几分短暂的宁静。
长街上的积雪被车轮与杂乱的脚印碾得发黑，庙会残留下来的花灯在寒风中歪歪斜斜地摇晃。几处临街的茶楼酒肆才刚刚卸下门板，伙计们手里拿着扫帚，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皇城的方向探看。
昨夜那场百官伏阙、粪车游街的风波，早已随着更夫的梆子声，悄无声息地传遍了京城的大小里弄。
外头的风言风语吹得再高，却也吹不进那道九重宫墙。
养心殿内，暖香融融，熏得人骨节微酥。
厚重的织金锦帘垂落而下，将殿外的冷冽隔绝得严严实实。承平帝斜倚在明黄色的隐囊上，身上松松披着一件玄狐裘，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卷古籍。
大内总管高福轻手轻脚地跨入门槛，一双软底鞋落在金砖上，连半点声息都没踏出。他在距离御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弓下身子，垂手而立。
“陛下。”
高福的声音压得很轻：“惠妃娘娘在殿外候着，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了。”
承平帝翻书的动作并未停顿，目光依旧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书页翻过，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高福深谙伴君之道，见状并未退下，而是稍稍斟酌了字句，继续轻声道：“娘娘说，她虽在禁足，但听闻昨日宫外百官伏阙，惹得陛下龙颜震怒，实在忧心陛下圣体。娘娘亲手熬了冰糖燕窝，不求别的，只求能在门外给陛下磕个头、问声安，尽一点嫔妃的微薄本分，替陛下润润肺、消消火气。”
“消消火气？”
承平帝终于出声了。
他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
高福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承平帝太了解自己后宫里这些女人了。
这深宫之中，哪有什么纯粹的心疼与牵挂？
嫔妃端来的一碗汤、一盏茶、一句问安，背后都可能藏着无数弯弯绕绕。
前些日子，惠妃与安平侯世子等人皆在萧尘手里吃瘪。惠妃也因为萧尘的原因被他禁足闭门思过，表面上装得柔顺贤良，可心里那股怨毒怎么可能真压得下去？
这趟跑来，名义上是心疼他这个皇帝，实则一定是奔着萧尘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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