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秦晋之已经有两年多没见到白海,一见面就取笑白海。“是不是要跟谁家姑娘提亲啦?都在选头面首饰了。”
白海性格稍显内向,不好意思地憨笑。他在两年多前补上了候选郎君,通过考核做了本班郎君,一直在大燕皇帝的宫帐当差,这还是头一次得了假回家。
向来,先桓贵族子弟入仕之前大都先被选为各种名目的郎君,在宫帐中担任侍从或侍卫,这是入仕的起点。本班郎君又是其中各种郎君中地位最低的。
德里吉和父亲速哥一样生得威猛雄健,脾气火暴,声若洪钟,他抓住秦晋之上下打量他的簇新衣服,笑道:“乌昂,你可是发财啦?”
秦晋之用先桓话答道:“发财啦!走,喝酒吃肉去!”
尚义街王家白汤肉店的涮肉号称“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这是形容他家的薄切羊肉在铜锅里滚开沸腾的白汤中翻涌,犹如一抹红霞映入洁白的江雪。
德里吉、白海兄弟最爱吃王家的白汤涮肉,秦晋之是个没钱卖了皮靴也要请朋友喝酒的人,今日怀里有银子,自然得把难得进城的先桓兄弟款待好。
德里吉和白海食量甚豪,酒量更好,秦晋之酒量比之这兄弟俩相去甚远,加之喝的是德里吉最爱而秦晋之最不擅长的烧刀子烈酒,半个时辰以后秦晋之就有些醺醺然了。
德里吉却尚无醉意,他目光清澈凛冽,盯着秦晋之,道:“乌昂,你就算有一天富贵了,也不要忘记咱们兄弟三人发过的誓言。”
秦晋之醉意立减,目光炯炯,慨然应道:“自然,我们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必得手刃仇人。”
述律速哥死于沙场,尸骨无存,敌军主将是西齐黑山富威军司副统军使素烈人房当贺。
三兄弟曾在速哥的衣冠冢前立誓,牢牢记住仇人姓名,有朝一日必要手刃仇人为父报仇。
白海叹口气道:“西齐自从割地求和,到现在也有好几年了。两国不起战端,想要报仇不那么容易。”
德里吉道:“汉人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两国无事,咱们就自己动手。”
秦晋之道:“秦德宝那厮我尚且给他报了仇,咱们父亲的仇岂能忘记?那是我心里第一等的大事。”
德里吉和白海都不知道秦德宝死了,一起追问。
秦晋之挑帘看看隔间四周没有先桓人,便压低声音用先桓话给兄弟二人大致讲了经过。
德里吉听罢不以为然,认为秦晋之这样杀人不够英雄,纵然知道不敌,也应该叫上自己兄弟,三人联手诛杀霞马,也好让他知道究竟死于谁手。
白海的想法与哥哥不同,他听说过霞马的勇武,觉得秦晋之思虑周密,计划得当,斗智不斗力,这就是英雄了得。
哥儿三个是从小吵惯了的,争吵起来难免声音有所放大,却未曾提防隔墙有耳。
话说,大约十年前,仙露坊、细末坊、棋盘街、上斜街、下斜街一带盘踞着一群破落汉,每日在此奔走,替茶肆酒楼送些外卖吃食,替客人送个局票,采买些物事,挣些铜钱,为头的一个三十来岁年纪,叫作李青。
那年一连数日,手下闲汉向李青告状,街上最近多了几个小孩儿,也在街坊间替人奔走,这些孩子要的跑腿钱少,腿脚麻利,还不克扣客人的铜钱,因此抢走了一些主顾。
李青一伙儿在此做奔走营生是得了关中帮许可的,被几个小屁孩子抢了生意,那哪能行?
李青不由得恶向胆边生,于是带几名闲汉将那几个孩子中带头的秦二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一顿暴揍。
后来是那几名闲汉看李青下手过于狠辣,害怕闹出人命才架着李青离开了小巷。
不想事后还有人替秦二出头,关中帮秦德宝和一个叫段永祥的找上门来,说孩子被打得着实凄惨,恐怕几个月都下不了地,李青得赔一笔钱,并且今后不能再挡孩子们的生路,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李青认得这两个人,论在市井间的分量他自忖不比这俩人差,他在关中帮也有柴大做靠山,却不想为几个小孩子得罪这两人身后新近崛起的谷满仓。于是说:“钱我没有,但我也听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就依你们,今后这帮小子可以在我地盘上讨生活,不过得向我交例钱。”
此后,李青果然不再禁止孩子们做生意,只不过时不时地抓个孩子教训一顿,抢走孩子的铜钱说是收取例钱。
直到三年后的某个冬夜,微醺的李青走在冷雾凄迷的狭窄巷弄中,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刚回过身,肚子上就感觉一疼,他看见的是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冰冷不带任何感情,仿佛他在城外郊野见到过的狼的眼睛。
三年前,当他率众在巷子里奋力狂踢的时候,地上的男孩就是这个冰冷的眼神。
接着李青感觉后腰又是一阵刺痛,他再转身看,是一个高大些的少年,面容稚嫩神情紧张,手里紧握着一把短刀瑟瑟发抖。
李青认得这个少年,秦德宝家的崽子,好几年没在这边街市里露过面了,叫什么来的,他想不出来,咕咚一声栽倒。
李青消失了,市井间有各种传闻,没有人知道真相,那群闲汉吓破了胆,再也聚不起群来。
从此,孩子们与闲汉们相安无事。一个市井破落汉的失踪,在幽州城激不起浪花,也几乎没有人记得。
除了一个人,这人名叫蔡大元,亦是那伙儿破落汉中的一名,与李青最是意气相投。
李青当头领,对他高看一眼,他是得力爪牙。李青一死,他镇不住一干闲汉,再也不能狐假虎威,从此闲汉中也没人把他放在眼里。因此,他对于李青的失踪始终不能释怀。
蔡大元思来想去,在种种流言之中,李青死于秦二之手最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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