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形的孔打出来了,可这才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实验室里那台用缝纫机改出来的电火花机床,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那个小小的紫铜电极就像是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在那块硬得要命的不锈钢板上“滋滋”地啃。
可太慢了。
是真的慢。
三角形的微孔因为形状特殊,排渣比圆孔难得多。
哪怕有了晶体管脉冲电源,打一个孔也得好几分钟。一块喷丝板上那是几千个孔啊,这要打到猴年马月去?
龚工拿着那个刚打好几十个孔的半成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曲总工,这不成啊。咱们算算账,五十万美元的单子,那是十万码布。光这一块喷丝板,就算咱们这台‘土炮’不炸膛,不换电极,打完也得半个月。”
“等咱们把这一批板子凑齐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
这是工业生产,不是绣花。
实验室里那一套精雕细琢,放到大生产线上就是灾难。
曲令颐没说话,她正拿着那块半成品在灯光底下照。
透过那几个微小的三角形孔洞,光线发生了很奇妙的折射。
“龚工,别光盯着时间看。”曲令颐把板子放下,眼圈虽然黑,但神色稳得很,“咱们现在这台机器是单头干活,那就多搞几个头。”
“缝纫机咱们缺吗?不缺,晶体管咱们缺吗?也不缺,陆师傅他们现在熟练了,一天能捏几百个出来。”
“你的意思是……”龚工愣了一下,“搞人海战术?”
“对,就是人海战术。”
曲令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咱们没有洋人的数控机床,没有那种几十个头同时干活的大家伙。但咱们有人。”
“去,把机修车间、仪表车间手最稳的师傅都给我调过来。咱们造他十台、二十台这样的土机器!”
“可是……这精度怎么保证?”
“用模具定位,用流水线作业。”曲令颐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把工序拆开。第一台机器只负责打定位孔,第二台负责粗加工,第三台负责精修。每个人只盯着自己那一步,就像以前造枪一样。”
这法子土,笨,但管用。
接下来的半个月,三号车间彻底疯了。
二十台改装的“缝纫机”一字排开,高频放电的“滋滋”声连成了一片,听着就像是进了盘丝洞。
每个操作台前都坐着一个老师傅,旁边放着闹钟,那是用来掐时间的。
曲令颐就在这二十台机器中间来回转悠,手里拿着卡尺和显微镜,就像是流动的质检站。
只要有一点偏差,立马停机修正。
这种近乎变态的高强度作业,硬是把原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给啃下来了。
当第一批二十块满是三角形微孔的喷丝板被装进纺丝机的时候,所有人都累得直不起腰。
大家都等着看笑话,或者说,等着看结果。
费这么大劲,把圆孔改成三角形,到底图个啥?不就是个出丝的眼儿吗?出来的还能是金条不成?
机器轰鸣,高压泵启动。
熔融的聚酯浆液被狠狠地挤进了那些微小的三角形通道。
“出丝了!”
守在卷绕头旁边的挡车工喊了一嗓子。
龚工赶紧凑过去看。
这一看,他把眼镜都摘下来了,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以前那圆孔出来的丝,白倒是白,但那是那种死白,像粉笔灰压实了的感觉,看着就干涩。
可现在卷绕筒上绕着的这东西,在车间的日光灯底下,竟然泛着光。
不是那种塑料的贼光,而是一种柔和得像水波纹一样的晕光。
随着卷绕速度越来越快,那丝束简直就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
“这……这是咱们那破煤灰炼出来的?”龚工伸手摸了一下,触感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滑溜溜像泥鳅一样的感觉,而是带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涩感,摸着有点像……蚕丝。
“这就是光学折射。”
曲令颐走了过来,看着那流淌的丝线,终于松了一口气,“三角形的截面就像是无数个小棱镜。光照上去,不是直接反射,而是在纤维内部折射、漫反射。”
“这就是真丝为什么看着柔和、看着贵气的原因。”
“咱们用这堆土设备,硬是给这帮聚酯分子穿上了一件‘绫罗绸缎’的马甲。”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验证,在织布车间。
第一匹用这种异形纤维织出来的布,刚下线就被曲令颐抱走了。
她没去实验室,而是直接找到了刘秀芝。
刘秀芝这姑娘最近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自从当了那回模特,她现在成了厂里的形象大使,哪怕干活也尽量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秀芝,来,试试这个。”
曲令颐把那块新布递给她。
这是一块淡藕荷色的料子。
以前这种颜色在的确良上很难染好看,因为底子太白,显得轻浮。
但这块布不一样。
那颜色像是晕染在云彩里,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竟然还有深浅的流动感。
刘秀芝一上手,眼睛就直了。
“曲总工,这是……真丝?”她小心翼翼地摸着,“这得多贵啊?咱们能造这个?”
“不是真丝,还是咱们的聚酯,还是那个石油变的。”曲令颐笑了笑,“去,做了穿上。今天咱们要做个大实验。”
这所谓的大实验,地点选在了厂里的锅炉房。
这天热,锅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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