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请来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诊脉片刻,摇头道:“风寒入体,兼有心火。这方子吃下去,发发汗,明早或可减轻。但考试……怕是难了。”
许大仓脸色煞白:“大夫,您再想想办法,孩子明早还要进考场……”
老者叹道:“是身子要紧还是功名要紧?烧成这样,能起身就不易了,还考什么试?”
谢青山在昏沉中听见,挣扎着要坐起:“爹……我要考……”
“承宗,你躺好!”
“我要考……”谢青山声音嘶哑,眼神却执拗,“都到这一步了,不能退。”
赵员外看着这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那双眼却亮得灼人,心中震动。他转身对大夫拱手:“老先生,请您开最好的方子,银钱不必计较。只要让他明日能进考场。”
老者沉吟良久,终是提笔:“罢了,我尽力。”
药煎好了,黑黢黢一碗,苦气扑鼻。谢青山闭气喝下,苦得眉头紧皱。许大仓守着他,一夜未合眼。天将明时,烧退了些,但人依然虚弱。
“承宗,要不……咱们明年再考?”许大仓红着眼眶。
“爹,我能行。”谢青山声音虽弱,却坚定,“扶我起来,我要去考场。”
许大仓泪珠滚落:“你这孩子……怎这般倔……”
赵文远也来了,见谢青山这副模样,眼圈一红:“青山,莫要硬撑……”
“赵师兄,劳你扶我一把,”谢青山伸手,“扶我去考场。”
辰时初,谢青山还是出现在了府学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衙役验看考牌时,都怔住了:“小相公,你……你这样还能考?”
“能。”
检查考篮,入场。第二场考五经文,谢青山选了最熟的《诗经》。题目是“论风雅颂之别”。
若是平日,这题他可引经据典,写满三页。但此刻头重如裹,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他咬紧牙关,提笔蘸墨:“风者,闾巷歌谣,观民俗也;雅者,朝廷乐歌,明政教也;颂者,宗庙祭祀,昭功德也……”
写得很慢,字迹不复平日的端正,但脉络尚清。写到一半,又开始发热,眼前阵阵发黑。他停笔闭目,用湿帕子敷额,定神片刻,继续写。
午时,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好在今日号舍不漏。他毫无食欲,只勉强喝了半囊清水。下午继续,终于在申时末写完。
走出考场时,他几欲晕厥。许二壮抢上前背起他,一路奔回客栈。
第二场考完,谢青山病势转重。高烧不退,唇干裂起皮,昏沉中呓语不断。大夫再来诊视,连连摇头:“这孩子……心气太高。明日最后一场,万万考不得了。”
许大仓坐在床沿,握着儿子滚烫的手,老泪纵横:“承宗,咱不考了,咱回家……爹带你回家……”
谢青山在昏沉中,却反复呢喃:“要考……要考……”
深夜,赵员外请来了府城回春堂的坐堂大夫。那大夫诊脉良久,开了剂重药:“这药下去,明日或可清醒些。但考试……老朽劝你们作罢。性命攸关,岂可儿戏?”
药煎好了,浓黑如漆。谢青山被扶起,迷迷糊糊喝下。半夜里浑身大汗淋漓,中衣尽湿。天将破晓时,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些。
“爹……”
“承宗!你醒了!”许大仓喜极而泣,“觉得怎样?”
“好些了。”谢青山声音依旧虚弱,“今日……最后一场……”
“承宗,莫考了,”许大仓泪如雨下,“爹求你,莫考了。功名哪有命要紧?”
谢青山望着父亲通红的眼,心中酸楚。但他轻轻摇头:“爹,都到最后一步了……我不能退。”
赵员外也劝:“青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才四岁半,来年再考也不迟。”
“不一样,”谢青山轻声说,“这次退了,我心里会永远留个缺。爹,让我去吧,我撑得住。”
许大仓看着儿子眼中那簇不灭的火,知道劝不住了。这孩子,平日里温顺知礼,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好,爹陪你去。”
院试第三场,考时文。谢青山被许二壮背到府学门口,衙役见他这副模样,皆动容。
“小相公,你真要考?”
“要考。”
入场,寻到号舍。坐下时,眼前仍阵阵发黑。他闭目定神片刻,展开试卷。
题目是:“论学如登山”。
谢青山心头一动。这题倒应了他此刻心境。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学之道,如登山焉。始则平缓,兴味盎然;中则崎岖,气喘汗流;及至险峻,手足并用,举步维艰……”
他写得很慢,但极稳。将这几月备考的艰辛,将昨日雨中坚持的执拗,都化入字里行间。不求辞藻华丽,但求真切动人。
“然登山者,不凌绝顶不甘休;为学者,不臻至境不罢手。途遇暴雨,衣履尽湿,犹向前行;途染寒疾,头昏目眩,犹向上攀。何也?志在峰巅,心向光明耳……”
写至此处,他眼眶发热。想起胡氏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目送的身影,想起许大仓瘸腿送他上学时的叮咛,想起李芝芝灯下为他缝衣的侧影,想起许二壮拍胸脯说“二叔供你读书”时的憨笑……
笔锋陡然加快。
“今我幼学,初攀书山。遇雨染恙,几欲半途而废。然思高堂之期,恩师之望,挚友之励,终不敢弃。故强支病体,续成此文。非为炫才,实为明志:书山虽高,行则必至;前路虽难,持则必达!”
写完末字,搁笔,长舒一口气。浑身虚脱,心中却一片澄明。
酉时交卷。走出府学时,雨住云开,西天一抹残红如血,将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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