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的表情很复杂。
除了不甘,还一点点想要隐藏但没藏好的崇拜。
“你这技术是怎么练的?”
林恩看了他一眼。
“值夜班的时候。”
朱利安嗤了一声。
“下次急诊有骨科的病人,我呼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生怕林恩看出来他想多一些观摩学习的机会。
林恩把手术记录写完,吩咐护士每十五分钟测一次手指温度和毛细血管回流时间。
血管解除压迫之后会有一个再灌注的过程,需要持续观察至少四到六个小时,确认血流完全恢复、没有迟发性血栓形成。
他正在开术后医嘱的时候,创伤区的自动门被撞开了。
一个矮小的拉丁裔女人冲进来,背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手里还牵着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
女人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连帽衫,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
男孩穿着一双明显大了两号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认真。
“何塞——”
女人几乎是扑过去的。
小女孩被这阵混乱吓到了,开始哭。
男孩没哭,但嘴唇在发抖,死死攥着妈妈连帽衫的下摆。
何塞用右手揽住妻子的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没事了。没事了。手保住了。”
女人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一样。
男孩轻轻拍着妹妹的背,用西班牙语说“别怕别怕,爸爸没事”。
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看向了这里。
在急诊室这种地方,人们见惯了痛苦。
但一家人抱在一起的画面,还是有某种穿透力。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才松开丈夫,转过身看见了站在操作台旁边的林恩。
她的眼圈红透了。
“是你救了他的手?”
“应该的。”
女人走过来,林恩以为她要握手。
她突然弯下腰,对着林恩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你。”她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每个词都说得很慢很认真。
“他的手就是我们一家的命。”
林恩让她坐下。
女人攥着丈夫的右手,眼泪止不住,但话倒是越说越清楚。
她叫罗莎。
她和何塞从洪都拉斯来纽约八年了,何塞一直在工地做木工。
全家的收入主要靠何塞,她自己在一家洗衣店打零工,时薪刚好踩着最低工资线。
“我们只给他一个人买了保险。”
罗莎说这话的时候低下了头,像是在为什么事感到羞耻。
“我和孩子没有。太贵了,一个人的保费每个月就要四百多……”
一个纽约建筑木工的周薪大概在九百到一千二之间。
一份最低档的医保,铜级计划,仅覆盖一个人,月保费四百出头,年度免赔额七千美金。
这意味着何塞每年要自掏腰包付满七千块之后,保险才开始报销。
对于他们,自费的部分会变成一份医疗分期贷款。
但总比没有医保好,那样的话贷款会多到恐怖。
十二个月免息,之后年化利率26.99%。
如果逾期,会被送进催收。
催收会影响信用评分。
信用评分下降意味着租房、车贷、甚至手机合约都会受影响。
然后会变得无家可归。
找工作要填家庭住址,所以也会找不到新的工作……
“你们做了正确的选择。”林恩说。
罗莎点了点头,她的眼泪终于停了。
然后,她皱着眉,数指头。
又一份贷款……
但至少手保住了,只要何塞还能上脚手架。
这个家就还能转。
这时,负责分诊的护士拿着一块写字板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工,推着一辆轮椅。
“何塞·马丁内斯?”
“四楼骨科病房已经安排好了床位。术后需要密切观察血运,这是正式入院手续,家属去那边窗口办一下。”
何塞一听“入院”两个字,脸色瞬间比刚才手术时还白。
他听过太多工友因为住进医院而破产的故事。
“不……不用病房。”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神惊恐地看向妻子。
“走廊就可以。我待在走廊。不需要房间。”
护士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打断他:
“先生,这是规定。术后必须进病房观察,万一出现血管危象怎么办?走廊上谁负责?”
她示意护工上前搬人。
“去办手续吧,这是为了你的手好。”
罗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泪又涌了出来。
进病房意味着什么,他们很清楚。
一晚上的床位费加上护理费,就是何塞两个星期的工资。
“等等。”
一只手按在了写字板上。
护士抬起头,看见林恩的脸。
“取消入院。”
林恩从口袋里掏出笔,直接在护士手里的单子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改成急诊留观。就在这儿,给他找个靠墙的位置。”
护士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可是林医生,这不合规矩。骨科手术后通常都要收治入院,这样能……”
她想说这样能多收钱。
而且,把病人收上去是标准流程。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
护士刚想争辩,却突然噎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华裔医生,猛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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