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灰厚积,水迹横流,遍地狼藉。
此情此景不像熬粥,倒像是遭了场小劫。
徐寄春一边收拾一边暗自庆幸,好在他的亲娘虽喜习武之人,却偏爱身手利落的男子。
至于鬼娘,似乎对道士更情有独钟?
多年前,师父曾言他颇有道缘。
徐寄春立在灶台前,灶火映得脸上明暗不定。认真思忖后,他决意择日便去不距山天师观拜师,做个在家修行的俗家道士。
慢条斯理忙至戌时中,徐寄春才端起自己的晚膳回房。
谁知,等他一进门,竟见地上歪歪扭扭坐着个咧嘴痴笑的人,身侧还倚着两个偌大的包袱:“子安,多谢你提醒,我方才回府拿了不少新衣。”
徐寄春:“……”
好吧,与武夫拐弯抹角说话,确实是他的错。
徐寄春坐于窗前用膳,陆修晏盘坐于地,从包袱中翻出被褥与衣袍。
先将被褥铺陈于地,再将一包袱的新衣放进衣柜。
柜中空空荡荡,仅挂着三两件半旧的襕衫。再一看自己那叠簇新的衣袍,陆修晏越看越难受:“子安,你我身量相仿。若是不嫌弃,这些衣裳,你只管拿去穿。全是新裁的,未曾上过身。”
徐寄春:“不用。”
陆修晏冲到他面前:“子安,从今日起,我定会好好照顾你!”
徐寄春冷眼扫了他一眼,端起空碗便要起身去伙房。
陆修晏一把按住他:“你快看书,我来洗碗。”
他常年习武,力气大得惊人。
徐寄春被他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好妥协道:“你去院子洗,别去伙房。”
“我明白!”
两人同房而眠的第二夜,陆修晏有千言万语想问,无奈徐寄春一言不发,倒头就睡。
地上寒气侵人,陆修晏默默将身上的锦被又掖紧了几分,抬头看向蜷缩在床上的模糊身影,自言自语道:“小孩子果然贪眠。”
比如,他常听他娘抱怨:“你啊你,儿时每日,只两个时辰醒着。”
定鼎门的晨钟穿透薄雾,市井的喧嚣由远及近。
十八娘与苏映棠挽着手入城,在宜人坊外分别。
一个往北,去找张夫人闲话家常。
一个往东,去找徐寄春出门查案。
今日同昨日一样,门窗大开。
陆修晏在院中舞剑,徐寄春在窗前看书。
十八娘立在院中,真心实意夸了几句“好”,才绕去窗边。
她双手支在窗台上,上身微微前倾,声音里裹着三分笑意:“子安,我来了。”
徐寄春移开面前的书,与她对视:“今日去何处?”
十八娘:“桃木村。”
若秦融的替身,是他的那些亲女儿。
心头取血,替身便绝无生路。当日秦书彦既已饮下符纸,想来替身早已死去。
唯一从桃木村那座宅子中消失的人,是施术者。
一个大活人来过又消失,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他们今日,便要找出此人的踪迹。
赶去桃木村的路上,陆修晏提议道:“这日头毒得很,子安身子单薄,怕是不能久晒。不如我回府寻辆马车来接他?”
“明也,你真细心。”顺着他的目光,十八娘也看向肤色皎白的徐寄春,深以为然,“我们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快回。”
陆修晏得了夸,红着脸跑了个没影。
今日又热又闷,徐寄春背着手挪到树荫下。
十八娘飘到他的身后,好奇道:“子安,明也怎么整日待在你家?”
徐寄春:“可能他喜欢睡地上吧。 ”
十八娘收敛笑意,端出长辈的架子,语重心长地教导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明也虽仗义,可你切莫失了提防!这京城里,多的是披着锦绣的权贵,专好你这样的清俊少年。你若被人抓了去,我一个鬼,如何救你?”
徐寄春嘴上应着话,心里却想着事。
经十八娘提醒,他想到一个主意,一个赶走陆修晏的好主意。
不远处,一辆马车正朝此处驶来。
徐寄春回身委屈应道,言语间多是对陆修晏的维护:“十八娘,你别多想,明也绝不会是那种坏人。他有时摸我的手碰我的腰 ,不过是看我身子弱,好心扶我一把。”
“他若是对你有非分之想,你告诉我,我去吓他。”
“我再看看吧。你先别吓他,别白白伤了好人的心。”
“我明白!”
话音刚落,陆修晏驾着马车出现,满脸堆笑,正好露出一口白牙:“子安,快上车!”
一人一鬼掀帘进去,陆修晏策马扬鞭,笑得合不拢嘴。
十八娘听见笑声,挠挠头不解道:“他在笑什么?”
徐寄春掀帘赏景,漫不经心道:“明也一贯爱笑罢了。”
马车轱辘飞转,堪堪二刻钟的功夫,便载着二人一鬼稳稳停在桃木村附近的树下。
陆修晏:“你们想进村吗?今日在村口巡视之人,是刑部侍郎蔡大人,我认识。”
十八娘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先后扫过稀稀落落的村舍,与村外那片金黄翻滚的麦田,末了才抬手指向村后的不庭山,道:“我们去山里瞧瞧。”
桃木村北倚不庭山,进出的主路,仅有一条。
刑部、大理寺与京兆府的官差在村中,甚至附近的村落盘问多日,却毫无线索,说明凶手并非从主路进出。
主路没有凶手的行踪,那凶手离村,必是取道山野小径。
十八娘叫上另外两人上山:“不庭山北麓为不庭村,西麓乃桃木村。另两面山下,尽是荒僻野径,人迹罕至,杳无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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