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呢!人家是黄埔六期的,校长的人。”
“校长的人多了去了,有几个能打成这样的?”
张大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敬尧站在他旁边,胳膊抱在胸前,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
李文田把那把军刀插在腰带上,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院子外面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两辆。
刹车声很干脆,轮胎碾过碎砖的声响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门口负责警戒的中央警卫军营长“啪”地立正,声音穿过整个院落——
“陈长官到!”
院子里的议论声在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齐刷刷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转向大门方向。
张大山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周敬尧睁开眼。
李文田不走了。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在碎瓦片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陈默从门口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呢料军装,领口扣得很整齐,腰间没系武装带,也没有佩枪。
军帽压得低,帽檐在晨光下投了一道阴影在脸上。
院子里站着二十多个军官,军衔从少将到中将,平均年龄四十五岁往上。
陈默三十一岁。
这个年龄差距,在他走进院子的那一刻,比任何战报都直观。
牟中珩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迎上前两步,伸出手。
“陈军长,久仰。”
陈默握了一下,松开。
“牟军长辛苦,淮河那边打得怎么样?”
牟中珩愣了一下。
他是来看“歼灭一个师团”的现场的,结果对方先问他那边的战况。
“在陈军长部队的帮助下,正在清剿。”
陈默点了一下头,没多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群。
“各位远道而来,陈默招待不周。”
霍守义在人群后面站着,他踮了一下脚,往前看了一眼。
然后扯了扯旁边一一二师参谋长的袖子,压低声音。
“就这么年轻?”
参谋长没回答,因为他也在发愣。
陈默跟几个军官依次点头示意,没有多寒暄。
他们这些在场的军官当中,很多人是见过陈默,就是之前开封那次开会。
可当时那种情况,简直就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陈默的脚步没有停,穿过院子,径直朝那栋半塌的二层砖楼走去。
张大山跟上来,快走两步,到了陈默身侧。
“军座,里面还没收拾。荻洲立兵的尸体还在二楼——”
“我知道。”
陈默踩上台阶。
楼梯的第三级断了,他跨过去,鞋底踩在混凝土碎块上。
身后的军官们面面相觑。
于学忠的参谋长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牟中珩也跟了上去。
然后是霍守义,然后是更多人。
二楼走廊的尽头,一扇门半开着。
门框上有弹孔,木头碎裂的茬口是新鲜的,颜色还是白的。
陈默推开门。
屋子不大。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其中一把倒在地上。
墙角堆着几个弹药箱,上面的日文标识还看得清楚。
桌面上铺着一面旭日旗。
旗面上趴着一个人。
荻洲立兵。
他的军装上衣解开着,跪伏的姿势保持得很标准——腰背挺直,上身前倾,额头几乎贴在旗面上。
武士刀横在身前,刀刃上有干涸的血。
桌面下的地板上,血已经凝固了,踩上去微微发黏。
陈默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身后的军官们挤在走廊里,有人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退了半步。
陈默走进去。
他绕过桌子,走到荻洲立兵的侧面。
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左腹横切,刀口很深,内脏外翻。
标准的切腹。
“方毅。”
方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站在门边。
“在。”
“让人把尸体抬下去,拍照存档。武士刀、军衔肩章等,全部造册登记,随战报一起送武汉。”
“是。”
陈默转身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一排军官的脸。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震撼的,有敬畏的,有若有所思的,有说不清道不明的。
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有同一样东西。
那东西叫“不可复制”。
陈默走下楼梯,回到院子里。
张大山、周敬尧、李文田三个师长已经在院子中间站成一排。
“战损报出来了没有?”陈默问。
张大山上前一步。
“第三师,阵亡四百一十七人,伤六百三十二人。”
周敬尧:“第四师,阵亡三百八十九人,伤五百九十一人。”
李文田:“第二师,阵亡两百零三人,伤四百一十五人。”
“第一师和第五师呢?”
方毅翻开本子。
“第一师刘家集伏击战阵亡五百六十一人,伤八百余。第五师执行封锁任务,阵亡七十九人,伤一百四十三人。”
陈默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总阵亡一千六百余人,伤两千五百余人。
换回来的是日军第十三师团两万余人。
交换比接近一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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