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岗那个破地方,我是待腻了。可我没有走远。武修文落聘的事,是我给叶水洪递的材料。你们在海田的事,我也一清二楚。至于录音——”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文件的图标,播放时长显示“02:14”。
“是他和家长在电话里的对话片段。你没有听出来吗?那次是家长主动给他打的电话,家长说要给他送土特产,他死活不要,说‘这些东西不用送,帮孩子提高成绩才是正事’。可我把中间那几句剪掉,‘不用送’三个字拿掉,前后一拼,就成了‘这些东西,送,才是正事’。”
他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断章取义这种事,很简单。大家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没有人会去追究真相。”
黄诗娴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害怕,也许两者都有。
“你疯了吗?他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哽住了。
周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很久以前就想得到却一直没有得到的东西。
“诗娴,”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不知道,三年前我就喜欢你。那时候你刚毕业,分到松岗实习,每天扎一个马尾,坐在办公室最后一排,低头改作业,改着改着就笑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女孩,我要娶她。”
黄诗娴僵在原地。
“可你眼里只有武修文。”周远的声音一点点变冷,“他有什么好?穷得叮当响的山里小子,连饭都吃不起的人,你天天变着法给他做饭,帮他洗衣服,你当他是什么?他能给你什么?”
“你不懂。”黄诗娴的声音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周远往前走了一步,“我懂什么是现实。他能考上公办教师吗?他那点工资,连你每个月买护肤品的钱都不够。你爸你哥会同意?你家里人见过他吗?他们知道他老家在哪儿吗?山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地方,你嫁过去,你吃得消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黄诗娴的心上。
可她没有后退。
她抬起头,看着周远,眼睛很亮,不是眼泪的那种亮,是一种烧起来的亮。
“那我告诉你,周远。”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穷,我养他。他考不上公办,我陪他考一辈子。我家里人不同意,我就跪到他们同意。他要回山里,我就背米上去。他说过一句话——路是黑的,总要有人走。他是我选的人,我认。”
灯塔外面,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巨大的声响。
周远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他手里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了下去,那张脸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知道这个录音发出去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吗?教育局的调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有全镇的家长来学校,要求换掉他。会有记者堵在校门口。会有无数的人在网上骂他。就算最后查清楚了,他身上的脏水,也够他臭好几年。他的教师生涯,从明天开始,就毁了。”
黄诗娴没有接话。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是一个视频。
周远皱眉:“这是什么?”
黄诗娴点下了播放键。
视频是今晚拍的。画面里是海田小学六年级一班的教室,黑板右下角贴满了纸条,镜头一一扫过那些纸条上的字迹。
“我想考及格,我不想让我妈再哭了。”
“希望爸爸今年过年能回来。”
“我不想种田。”
“好累啊。”
视频末尾,镜头停在了武修文贴的那首诗上。然后画面一转,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孩对着镜头,有点紧张地说了一句话:“武老师是我们见过最好的老师。”
接着是第二个学生。
第三个。
第四个。
视频很长,有将近十分钟。全班三十四名学生,每一个都出了镜,每一个都说了一句话。
最后一帧,是全班合影。
镜头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孩子们笑得很灿烂,有几个孩子举着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
“武老师加油。”
视频播放完了,灯塔里重新陷入安静。
周远没有说话。
黄诗娴收起手机,声音很平静,可眼眶是红的:“你手里有录音,我手里有这个。你发你的,我发我的。全县的人会看到,到底谁才是被冤枉的那一个。”
海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一遍一遍地拍过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再退回去,再涌上来。
周远捏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叹气。
“你都学会护着他了。”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有再说条件,也没有再提录音的事。他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向灯塔另一侧的小门,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录音我会删掉。”他没有回头,“可这件事,不是我在搞他。我只是点了一把火,想让火烧到他身上的——另有其人。”
“谁?”
周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丢下了一句话,那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可黄诗娴还是听清了。
“你们海田小学内部,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你们以为的诗和远方,在别人眼里,是刺。”
门关上了。
灯塔里只剩下黄诗娴一个人,和她手里那部屏幕上还亮着的手机。
“路是黑的,总要有人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