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一年,辛亥
太行,峦叠八百嶂叠千,溪靠三村峰靠烟。
太行八百里峰峦如苍龙盘桓晋冀交接,雄阳堡蜷在山坳冲出的河谷之中,背靠陡崖,沿溪凹而建,位山南而面水北,村落狭长。溪涧顺着堡上缓缓流淌,把山野的清润与人间的烟火缠在一起,淡而绵长。
(人以山南水北为阳例如:洛阳、衡阳)(河水冲刷泥土砂石以凸岸侵蚀,凹岸堆积)
整个堡头由好几个村、沟、坡、盆组成,拢共殷殷实实几百户人家,上堡多是姓雄的本家,世代在此扎根。
下堡大多姓刘,魏晋前汉室国姓,枝繁叶茂,些许迁移至此,其他外姓也有,是近年来躲避南北两朝动乱和割据举家到此。经几代乡居,守着此番山野,在前些年的乱世中过着难能的安稳日子。
(这段没有地理可考,原型选用张家口赤城县朝阳观,隶属燕山山脉,不在太行)
村东头有户人家,就住在寨墙内侧的巷子里,家长年方三十,身板精装,黝黑面庞,因耕犁挑担磨得指节凸起,五亩薄田,收成看天。
婆娘姓刘,村里人家大都刘、雄二姓缠蔓,她小主家三岁,眉眼本秀,却被操劳熬得面色微黄,眼角细纹浅浅,一双草鞋沾泥,鸡鸣即起,灶台、炕头、猪圈转不停,缝补、劈柴、推磨,忙到油灯昏沉,才敢歇半刻。
夫妻俩头两胎皆是女娃,闹风寒那年,缺药无措,两个娃没捱过,埋了后山岗。
婆娘哭哑了嗓,娃的小衣裳叠得齐整收箱底,日日摩挲落泪;老爹不语,闷头刨地,手掌磨破渗血,抓把灶灰一抹,依旧干。
庄户人的苦,从不是哭的,是攥拳扛的。直到三胎得男,家里才有活气,谁料后续连添数子,雄澜行四。
多子本是福,奈逢前三年伐陈征粮,这两年年岁歉收的光景,孩儿们四张半的大嘴,便是压在夫妻俩心上的五座大山。
(开皇七年伐陈,九年陈灭,十年全国统一开皇之治是盛世,但应剧情需要如此落笔)
年冬,每家每户,要么出兵充役,要么缴粮抵役。
家中顶天梁自然是走不了的,老大十二三,底子不好,扛不起刀枪,就连下地也只能干些轻省活计,扛不起养家重担,二儿十岁,帮娘劈柴推磨,磨盘转一圈,瘦小身子便晃一下,额上汗珠子滚落成串;三子八岁,牵老黄牛去后坡啃荒草,顺带拾些干柴,牛绳磨得手心脱皮,也不敢松;老五半岁,裹在三层补丁的襁褓里,哭声细弱如蚊,靠娘的奶水混着少许粟米稀汤吊着命。
七口人挤三间土坯房,堂屋木桌裂纹,西屋炕席漏麻,兄弟四人挤着取暖,翻个身都怕碰着旁人。
东屋粟米缸见了底,干柴也只剩寥寥几捆,夫妻俩夜夜对着昏灯愁叹,前路茫茫。
六岁的雄澜,生得周正,弟兄几个数他好看,面色天生带几分淡紫,凝而不浊,从眼角斜斜漫向鬓角,像晕开的一抹浅墨,娘生他时便带的,洗不掉,擦不去,趁的眉目愈发清亮。
鼻梁挺,星目清,眼尾微挑,唇厚齿实,透着性感,孩童的顾盼也藏着少年英气,倒不似田中农户。
去年秋,外乡云游走卦之人路过乡野,无意间瞥见稚童务农,骤目凝足疑道“异姿?”
遍拨开那片并不饱满的麦穗拉住澜,指尖轻抬欲触又止,观瞧半晌,惊得抚须长叹,朗然“紫气附然,面拔星瞳,必是有将星入命,虽不见九五之贵,然骨相开阔,气宇英昂,乡野顽童倒大显三军之帅资。”
堡里老人偶瞥一眼,只叹“生不逢时”,没人再提什么异相——这年头,能活着已是万幸,哪顾皮面上的异样。
兵荒马乱的年月,元帅之姿不如一碗热粥实在,庄稼人,顾不得江湖疯话。
这娃温顺,不吵不闹,见长辈低眉喊人,嗓音清细。跟着老三拾柴捡菌,柴禾码得齐整,菌子挑净交娘。
跟着老二推磨,踮脚添谷,咬着牙帮劲儿,小脸憋得泛红,面上那淡紫也晕得浅了,却从不说累。
他懂事早,见爹娘脊背愈弯,见老爹攥紧拳头愁一家生计时,便悄悄擦桌洗碗、喂鸡拾蛋,碗碟磕绊、鸡食撒地,依旧次次认真。
晨起先叠被理炕,闲时帮老大递锄、帮老二拢柴、帮老三牵牛,只消搭把手,便眉眼弯弯,仿佛不知家里的愁绪。夜里腹中空涩难眠,也不吭声,攥着三哥衣角,挨着温热,浅浅挨到天明。
村寨里人都知道这家苦困,可谁家不都是自身难保?个别心眼子差者还会调侃一句“真是,越穷越能生”,但多数同乡见到懂事如雄澜这般,也只是叹息“可惜了这娃。”
山里住的刘樵,是这一带的奇人。年近五十,独住茅庐,是雄澜家远得近乎断了往来的远亲,平素里独来独往,虽寻常行头,却处处透着常人比不得的异样。
一柄柴斧伴身,挑百斤干柴翻山越岭面不改色,深山遇豺狼只凭斧柄轻震便叫猛兽退避,官差征粮也从不敢靠近他的茅庐。
可他转头又会蹲在溪边逗鱼,摘颗野果往嘴里塞,指尖绕着草茎晃悠,眉眼间漾开几分孩童般的鲜活,那点顽童般的跳脱,隐在岁月的沉稳里,淡而不散。
他把一身本事敛得严严实实,却从来藏不住那点没被磨尽的天真,活成了世道里又静又暖的影子。
偏是这样半沉半顽的奇人,偶然遇上了雄家稚子。
六岁,天生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生在饥寒窝里,从无半分孩童的娇躁,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拾柴时腰杆挺得笔直,递物时手腕稳而不颤,哪怕累得小脸泛红,也从不说一句苦,只是默默把活计做周全,那面上的凝紫,衬得他愈发沉静,唯有一双清亮的眼睛,藏着孩童的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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