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的风像一把旧刀,磨不锋利,却能把人一点点割开。
飞行器降落在桥总部外侧的停机坪时,天色仍旧是那种不肯亮透的灰白。防护穹顶之下,灯光把雪照成一层冷冰冰的金属皮,雪落在合金地面上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像某种看不见的虫群在啃食文明的骨头。
明文瑞第一个跳下飞行器,没等护罩完全解除就大步走进通道。他的袖口数字仍是零,像一个无声的警告钉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他没有问任何人是否受伤,也没有回头看野草和陆语柔,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词,快。
梁永慷靠在舱门边缘,脸色很白,像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封锁A-07的那三十秒,把他身体里能用的东西几乎都榨干了。可他仍然在走,步伐不快,却没有停。
汉克走在最后,肩膀上挂着破裂的护甲边缘。他一路沉默,像把怒火压进骨头。特战员跟着他,每个人的眼神都比枪口更硬。
文祥胜被安排在护送队伍中间,手上没有镣铐。这里已经不是原地球,镣铐这种东西象征意义大于束缚意义。真正的束缚,是规则,是权限,是无处不在的识别链。可现在识别链失效了,权限归零了,规则被回声轻轻一碰就裂开了。
于是,他们只能用人的方式束缚人。
文祥胜看着四周忙碌的人员,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对自己,也像对他们。
进入总部主控厅之前,梁永慷抬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停机坪的过道里没有风,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某种阴冷的东西在靠近,像有一只手从背后摸向你。
梁永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每一个门禁,每一次电梯,每一次系统登录,都必须两人同行。任何例外,视为回声渗透嫌疑。
明文瑞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比寒风更冷。
陆语柔低声问,回声体如果学会了两人同行呢。
梁永慷回答得很快,它们会学。我们也要学,学得更快。不是比聪明,是比狠。
野草听见这句话,喉咙发紧。他突然想起置零者说过的那句活着就好。那句简单的话,现在变得像一个奢侈品。
主控厅的门缓缓开启,里面的光扑出来,白得刺眼。
大厅中央的圆桌不再有仪式感,圆桌旁坐着的人也不再像决策者,更像一群等待宣判的罪人。屏幕上滚动着各分桥口的状态数据,红色的异常提示像血点一样不断增多。
明文瑞一进门就下令。
启动种子协议。
这一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没有水花,只有沉下去的闷响。
圆桌边有人抬头,有人低头,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下意识摸向袖口,像想确认自己还算不算自己。
梁永长不在,他还在外侧协调分桥口的防御收拢。何子安和廉永长在2号地球被总部盯死,联信已经变成一种赌博。桥总部里真正能拍板的人只剩下三个半。
明文瑞算一个。
梁永慷算一个。
汉克算半个,因为他手里握着能杀人的力量,却不一定握着能决定文明方向的权力。
另半个,是野草。
野草很清楚,自己不是决策者。他只是钥匙。很多时候,文明最需要的不是思想,而是一把能插进锁孔的刀。
明文瑞把手按在桌面,桌面浮起一圈淡蓝的投影,投影里是一份旧协议。
种子协议原本是置零计划的最后一层保险,内容简单到残忍。
第一条,桥危机发生时,优先保留可复制的文明样本,包含技术、基因、记忆库与权力结构。
第二条,任何可能导致文明样本污染的个体或群体,允许先行隔离或清除。
第三条,出现回声体迹象时,以最快速度完成身份验证与权限收束。若无法验证,默认污染,直接清除。
第四条,允许对外宣告信息时,优先维护秩序与迁运效率,真相可延后。
明文瑞读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向在座所有人,语气平静得像在布置一场例行演练。
从现在开始,身份不再以单一基因链路为准。所有身份验证改为三重组合,基因,行为特征,记忆暗语。每个岗位重新下发暗语,暗语每天更换,每十二小时更新一次。任何人对暗语反应异常,立即隔离。
一位负责人问,回声体可以窃读记忆,暗语还有意义吗。
梁永慷接过话。
暗语不是为了防窃读,是为了发现窃读。回声体要窃读,就必须触碰。触碰就会留下波形。我们要的是痕迹,不是绝对安全。绝对安全不存在。
又有人问,那回声体如果不窃读,只模仿呢。
梁永慷沉默了一秒,声音更冷。
那就让它模仿到崩。模仿行为不难,难的是模仿恐惧。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把恐惧制度化。
这句话让大厅里一阵死寂。
把恐惧制度化,意味着每个人都要学会怀疑,学会举报,学会在最短时间内把刀递出去。
文明在走向一种更高效的生存方式,也在走向一种更彻底的自毁方式。
明文瑞看向汉克。
特战队接管总部所有出入口。任何人未经双人授权不得离开。建立临时处置室,十分钟内完成一套隔离流程。必要时,直接处决,不留痕迹。
汉克点头,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是军人,他知道战争是什么。他更知道,当战争开始的时候,最先死的不是敌人,是规则。
明文瑞又看向野草。
你负责一件事,找回声体。
野草抬起头,皱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