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地狱开局
陈墨拎着褪色的编织袋,跟在人事主管身后爬上吱呀作响的外挂铁梯。
S国M城的雨季刚过,铁梯上满是锈迹和滑腻的青苔。她低头看着脚下六层楼的高度,一阵眩晕。
“就这儿。”
人事主管用脚尖踢开六楼尽头宿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和廉价脂粉的气息扑面而来。
“最里面靠窗那个临时铺位。”中年女人撇了撇嘴,“年底订单多,将就着睡。每月扣200住宿费,水电平摊。”
陈墨还没开口,女人已经转身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
所谓临时铺位,是两条长凳搭着一块旧门板——门把手都没拆,硌在木板一侧。门板上铺着一张草席,浸透了不知多少人的汗渍,摸上去黏糊糊的,散发着霉味。
陈墨把编织袋放在地上,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服、几本高中课本、一支笔。
“打工,挣钱,吃饭。”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微弱。
“铃铃铃——”
刺耳的铃声突然炸响,陈墨还没反应过来,宿舍门被砰地撞开。
二十多个女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有人提着水桶,有人端着饭盒,有人边走边脱工服。宿舍瞬间变成煮沸的粥,各种方言的叫喊、笑骂、抱怨混成一团。
“快点!我要冲凉!”
“让开让开,憋死了!”
“谁拿了我的肥皂?”
人群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泥鳅般钻出来,眨眼就溜到陈墨面前。
那是个皮肤黝黑的女孩,约莫十七八岁,五官立体得像个混血儿,眼睛又大又亮。她穿着不合身的工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细瘦但结实的小臂。
“新来的?”女孩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阮偌,17岁,钉扣工。你叫什么?”
陈墨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陈墨,18,做平车。”
“平车工!”阮偌眼睛一亮,“技术活啊!一个月能拿一万多吧?”
“没那么多。”陈墨摇头,“我在乡下只跟爷爷学过做老式衣服,手脚慢。”
“那也比钉扣强。”阮偌一屁股坐在陈墨的铺位上,“我每天钉几百件衬衫的扣子,手扎成筛子了,也才六七千。”
说着,她伸出双手。十根手指上布满针眼,有些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陈墨心里一紧。
“走吧,趁现在人少,赶紧冲凉。”阮偌拉起她,“晚了要排队到半夜。”
洗漱间里水汽弥漫,左右两排共百来个水龙头前挤满了人。冷水哗哗地流,女人们赤脚站在积水的水泥地上,用最快的速度擦洗身体。
陈墨和阮偌挤到最深处,发现尽头有两个水龙头空着。
“这儿有位置!”阮偌高兴地跑过去。
她的手还没碰到水龙头,旁边一个正洗脸的女人猛地抬头:“眼瞎啊?这是燕姐专用的!”
那女人二十出头,烫着一头夸张的卷发,眉眼凌厉。
阮偌手一缩,指向旁边另一个:“那这个呢?”
“你不想活了?”卷发女人声音尖厉,“宏姐的你也敢用?你这种货色,只配用马桶里的水!”
周围几个女人哄笑起来。
“小琼说得对!”
“新来的不懂规矩,你也不懂?”
“钉扣的也配用这边水龙头?”
阮偌的脸涨得通红,拽着陈墨扭头就走。
回到宿舍,她闷头坐在床上,刚才的活泼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们为什么针对你?”陈墨轻声问。
“我笨。”阮偌低着头,声音发哑,“钉扣慢,总扎手,血弄脏衣服要扣钱。扣子钉歪了要返工,耽误流水线进度……班长、组长常打我。”
她撩起袖子,胳膊上有几处青紫。
陈墨沉默了。她想起人事主管的话:“这厂里,人分三六九等。平车、裁剪是上等,大烫、质检中等,钉扣、包装最下等。下等人,不配有好待遇。”
那一夜,陈墨做了熟悉的噩梦。
破旧的空房子,四壁黢黑,天花板漏水如注,地上积水没过脚踝。她在空荡的房间里奔跑,却找不到出口。
惊醒时,满身冷汗。
窗外天色微亮,宿舍里鼾声四起。陈墨躺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想起母亲的话:“你爸想要儿子才生的你,你是‘三多余’,要知恩。”
她闭上眼睛。
第二章微光
适应工厂生活的过程像钝刀割肉。
陈墨被分到平车组,负责衬衫的前片缝合。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大家都叫她“红姐”——不是姓洪,是脾气火爆,动不动就脸红脖子粗。
“动作这么慢,蜗牛投胎啊?”
“线缝歪了!拆了重做!”
“今天完不成五十件,别想下班!”
陈墨手脚确实慢。乡下爷爷教的还是脚踏缝纫机,这电动平车速度太快,她控制不好。第一天只完成三十件,被红姐用塑料尺抽了小腿。
“明天再这样,卷铺盖滚蛋!”
下班时已是深夜十一点。陈墨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发现阮偌坐在楼梯口哭。
“怎么了?”
阮偌抬起头,右脸颊肿着清晰的五指印。
“宏姐打的。”她抽噎着,“说我昨天钉扣少钉了三件……可我记得明明钉完了……”
陈墨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纸巾——这还是她从老家带来的。
“疼吗?”
“习惯了。”阮偌抹了把脸,努力挤出一个笑,“走,睡觉去。明天还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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