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杰是在一片过于柔软的床垫和某种高级织物细腻的触感中醒来的。
阳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滤过,只剩下些许暖意,懒洋洋地洒在他脸上,带着一股酒店特供香薰的虚假花香。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空跳了两下,然后才被眼前奢华却陌生的环境拉回现实——不是他那间霉味扑鼻的汽车旅馆,不是冰冷的手术台,是昨晚儿子带他来的酒店套房。
儿子。
吴宇辰。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废弃厂区、手术室、静止的时间、无声走来的少年、崩碎的器械、融化的铁门、以及那片被“清理”后失去“存在感”的建筑……
所有画面混杂着麻醉剂的残余眩晕感,一股脑地涌上来,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撑着身体坐起,动作有些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类似宿醉的头疼袭来,是麻醉的后遗症。但紧接着,他愣住了。
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又伸手摸了摸后腰。
那种困扰了他多年的、因长期伏案和三年奔波积累的颈椎僵痛和腰椎酸胀,消失了。不是缓解,是彻底不见了。
就连年轻时打球留下的、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膝盖旧伤,此刻也感觉不到丝毫异样。全身像是被彻底拆卸、清洗、上油、重新组装过一样,虽然虚弱,却有种异常的“通透”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套干净柔软的纯棉睡衣,不是他原来的衣服。谁换的?答案不言而喻。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哗啦一下拉开厚重的窗帘。
洛城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刺得他眯起眼。脚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远处是绵延的城市天际线。
一切都沐浴在正常、喧嚣、充满活力的光线下,仿佛昨晚那场发生在城市边缘黑暗角落里的生死劫难,只是他高烧时做的一个噩梦。
但身体的变化,和这个陌生的豪华房间,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走到客厅,巨大的餐桌上摆着一份西式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一杯牛奶,旁边放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餐刀。食物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餐盘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吴宇辰的字迹,工整,冷静,笔画清晰有力,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爸,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记得吃早饭。——宇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情绪,就像他昨晚说“我来晚了”一样平常。
吴杰拿起那张便签,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心里五味杂陈。他坐下来,拿起刀叉,开始机械地切割煎蛋。
食物味道不错,但他食不知味,味同嚼蜡。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不断上涌,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墙壁上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本地新闻台正在播放,女主播妆容精致,语调平稳地报道着市区某个商业活动、某条道路施工绕行提示,然后是天气预告……一切正常,一片祥和。
没有任何关于城东废弃厂区发生爆炸、火灾、或者发现不明尸体的新闻。连一条相关的滚动字幕都没有。
他不死心,拿起手机——手机不知何时被放在了床头柜上,电量是满的。
他解锁屏幕,打开浏览器,手指有些颤抖地输入了那个废弃厂区的具体地址。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旧闻,关于那片工业区的辉煌历史、破产倒闭的公告、一些城市重新规划的建议(从未实施),还有一些探险爱好者发的模糊照片和语焉不详的“鬼故事”帖子。没有任何关于昨晚的新信息。
一种荒谬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犹豫再三,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洛城巡捕局的非紧急报案电话。
“洛城巡捕局,有什么可以帮您?”接线员是个声音甜美的女声,带着程式化的礼貌。
吴杰压低了声音,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你好,我想匿名咨询一下……昨天晚上,大概凌晨左右,城东老工业区那片,就是靠近第七街废弃纺织厂那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比如……比较大的动静?或者有人报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是接线员在查询记录,然后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甜美:“先生,根据我们的记录,昨晚该区域没有接到任何相关的异常情况报案。一切正常。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传闻?或者需要报告具体情况?”
“……没有,不用了,谢谢。”吴杰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城市的喧嚣隔着双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一切正常。
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那两个被放倒的“医生”,那个被驱散的值班守卫,那个被彻底“清理”掉的黑暗据点……就像从未发生过。不,甚至比从未发生更彻底——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这个世界的时间线、记录、甚至人们的潜在认知里,干干净净地“擦除”了。
他走到窗边,双手撑着冰冷的玻璃,俯瞰着这座庞大的城市。三年的苦苦追寻,一千多个日夜的绝望和挣扎,昨晚在手术台上直面死亡的恐惧,儿子归来时那匪夷所思的力量展示……所有这些沉重得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记忆,此刻,却仿佛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脑海里。
他是唯一的见证者。像一个不小心闯入了后台,目睹了魔术所有秘密的观众,然后被扔回观众席,台上的表演依旧精彩,掌声雷动,没人知道幕布之后发生过什么。这种巨大的割裂感和孤独感,几乎让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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