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舱室,沿着略显昏暗的通道走向舷梯。
通道里弥漫着木材、油漆、缆绳和海风咸腥混合的复杂气味。
通往甲板的舷梯旁,于帝蘅忽然停下脚步,从刚刚的皮质文件袋中抽出两份折叠的文书,递给乔羽。
“看看这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临行前,我买通了清政府的官吏,让他抄了一份国书副本的翻译件初稿。”
(作者注:国书是一国派遣或召回大使时,由国家元首向驻在国元首发出的正式外交文书,用于证明大使或公使的官方身份与职权,并请求驻在国对其给予信任与礼遇。
大使在赴任前须取得由本国国家元首签署的称作国书的委任状。
国书须向对方国家元首递交,主要内容为请对方对新任使节代表派遣国所陈述的一切给予完全的信任。
国书种类分为派遣国书、召回国书和集体国书。
标准结构包含称呼、正文、结尾、敬语、签署和国玺。
国书是外交代表合法履职的核心凭证,有主权对等性和不可撤销性,是外交实践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
此次使团访华所带来的国书与大使就任时所递交的国书有所不同,是英王乔治三世渴望同清政府建立外交关系的诚意。)
于帝蘅的指尖移向文件袋中另一份质地明显不同的纸张,边缘还带着未修剪整齐的毛边。
她将它抽出,动作比之前略显匆促,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还有这份……是英王国书的原始文本。”
她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快速扫过通道,确认无异后才继续,语气里掺入一丝罕见的、近乎刻意的平淡,“我之前偷偷潜入正使房间抄的。”
乔羽倏然停住。
她慢慢转头,目光从纸张移到于帝蘅脸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不可能的组合。
片刻的凝滞后,她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充满促狭的弧度,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调侃。
“等等——”乔羽拖长了尾音,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看清眼前这人是否被掉了包。
“你不是‘冷面将军’么。怎么也……”
她眨了眨眼,吐出四个字,清晰又带着玩味,“——干起‘偷鸡摸狗’的事儿了?”
于帝蘅立刻横了她一眼。
那眼神并非真正的怒意,而更像是一种被戳破某种无形边界后的、条件反射般的凌厉警告,冷飕飕的,带着惯常的威慑力和无奈。
这个缺心眼的!
于帝蘅眼里透出对乔羽是不是智障的关心。
乔羽瞬间收敛了外露的笑意,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迅速垂下眼帘,嘴唇却几不可见地轻轻嘟了一下,像是个下意识的小动作。
随即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很好奇”的无辜模样,老老实实地伸出手,从于帝蘅指间接过两份抄录的文书。
国书译件使用的纸张是本地粗糙的竹纸,墨迹是工整的馆阁体楷书。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这份翻译件并非乔治三世国书的直译,其措辞被大幅修改。
原本平等外交、表达友善与通商愿望的语句,被套入了“远夷慕化”、“仰慕天朝德威”、“进献方物以表臣服”之类充满朝贡色彩的辞藻,语气卑躬,全然一副藩属国上表的口吻。
“他们……”乔羽抬头,看向于帝蘅,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是把英王的国书,翻译成了……贡表?”
于帝蘅下颌线微微绷紧,清冷的银灰色眸子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不是‘翻译’,是‘改写’。”
她的声音平淡,却像淬了冰。
“在他们预设的认知框架里,所有外来文书都必须符合‘天朝—四夷’的表述体系。
这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世界观的强行嵌套。”
她顿了顿,看向舷梯上方透下的天光。
“一个,试图用平等姿态对话,一个,却只听得懂上下尊卑的语法。
冲突,早就已经埋在文字里了。”
乔羽沉默着,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寒意。
两人登上甲板,避开主要通道,绕到右舷后方。
这里相对僻静,数艘宽大的中国式平底驳船紧靠着“狮子”号高耸的船舷,用绳索和跳板相连。
船上堆满了大小不一、包装严实的箱笼,一些箱盖敞开,便于查验。
于帝蘅领着乔羽小心地踏上其中一艘驳船。
船身随着水波轻晃,空气中飘散着新鲜木料、防锈油和某种精密金属的淡淡气味。
“这里。”
于帝蘅指向近处一个敞开的巨大木箱,里面用柔软材料固定着一台极其复杂的黄铜仪器,齿轮层层叠叠,星象球体悬浮其中,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着冷冽而精密的光芒。
“天体运行仪,最新型号,可以演示太阳系行星运行、日月食,甚至包含了当时新发现的天王星轨迹模型,由伦敦最顶尖的工匠耗时数年制成。”
乔羽俯身细看,即使是以一个先进文明的眼光,也能感受到其背后蕴含的天文学知识、数学计算精度和机械制造工艺的巅峰水平。
这绝非玩物。
旁边另一口箱子,垫着深色绒布,里面是一套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旁边还有几个奇异的透镜。
“帕克透镜(亦称‘燧石玻璃透镜’),”于帝蘅解释道,“目前应该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光学玻璃,能聚焦阳光生火,切割金属。
还有这套化学实验仪器和韦奇伍德(Wedgwood)瓷器,代表了英国在化学和规模化陶瓷生产上的成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