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将几份文件递给了于帝蘅,上面标注出了使团目前面临的诸多问题。
“先生们,”马嘎尔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长途航行和近期挫败留下的沙哑。
“我们面临的困境正在具体化,并且一个比一个棘手。我们必须达成共识,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第一项:换乘舰船问题。
斯当东爵士率先开口,手指敲击着摊开的海图。
“马嘎尔尼先生,我再次重申我在20天就提出的担忧。
‘狮子’号和其他几艘主力舰吃水太深,白河河道水文复杂,沙洲、暗礁情况不明。
清国人提供的航道指引含糊其辞,他们的引航员水平令人怀疑。
继续让我们的战舰冒险深入,一旦搁浅或触礁,不仅任务将彻底失败,国王陛下海军的力量也会蒙受不必要的损失和……屈辱。”
他最后这个词说得很重,让在座几位军官模样的人微微颔首。
一位负责航海的军官补充道。
“而且,根据他们这几日派来的小船和接触来看,他们似乎更希望,或者说,习惯于让我们换乘他们提供的内河船只前往天津,再转陆路进京。
这固然有安全考虑,但恐怕也有展示控制权,以及……将我们与海上力量隔离的意图。”
马嘎尔尼看向于帝蘅:“温特沃斯?”
于帝蘅抬起眼,目光冷静如常。
“从军事与风险控制的角度,斯当东爵士的担忧是合理的。
清国水师船只形制老旧,但在内河,平底船确实更适应当地水文。
强迫我方大舰深入未知的河道,风险与收益决不成正比。
接受换乘,看似让步,实际上规避了最不可控的物理风险,并可能在此过程中,观察他们内河航运的组织能力与沿岸防御的虚实。”
她略一停顿。
“关键在于,换乘过程中的尊严维持,以及我方核心人员、重要礼品和文件的安全保障条款,必须明确,并尽可能由我方人员控制关键环节。”
马嘎尔尼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那么,原则上同意换乘他们提供的船只。
具体细节,巴瑞斯上尉,由你和他们的人敲定,底线必须守住。”
第二项:贡旗问题。
秘书官拿出一份礼单副本,指着其中一项,面露愠色。
“勋爵大人,更大的侮辱在这里。
清国官员坚持,我们呈送给皇帝陛下的所有礼物——包括那些代表英国最新科技的天文仪器、蒸汽机模型、乃至枪支——在运送和展示时,都必须插上标明‘贡品’字样的小旗!
他们甚至准备了这些旗子!”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怒斥。
“荒谬!这是公然贬低!”
“我们可不是藩属!这是平等国家间的赠礼!”
马嘎尔尼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我尝试解释过礼物的意义,但他们似乎只关心这些物品是否符合‘贡品’的礼仪规格。
他们仍然沉浸在‘天朝接受万邦来朝’的幻梦里。”
于帝蘅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水注入沸腾的油锅。
“勋爵大人,这与觐见礼仪问题是同源之木。
‘贡品’标签,与其说是对物品的贬低,不如说是对他们自身世界秩序的再次确认和强化。
拒绝是必须的,但方式需要权衡。
我们可以强调这些礼物是‘两国君主友谊与相互尊重的象征’,是‘知识交流的载体’,而非财富或臣服的进献。
如果对方坚持,或许可以提出对等要求——要求他们出具一份同样规格的‘回礼清单’,并观察其反应。
这能测试他们对此事是纯粹的形式主义,还是蕴含了实质性的等级观念。”
这个提议让众人一愣,随即有人露出思索的神色。
以其人之道,试探其人之心。
第三项:觐见行礼问题。
这个问题最为敏感,也最为核心。
副使斯当东爵士将之前与中方官员不愉快的交涉细节重述了一遍,尤其是对方在“三跪九叩”上的毫不退让。
“他们甚至暗示,不行此礼,恐难睹天颜。”斯当东爵士语气沉重。
长时间的沉默,烛火噼啪作响。
马嘎尔尼揉了揉眉心:“乔治国王陛下的尊严,不容践踏。但我们肩负的使命……”
“勋爵大人”于帝蘅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在凝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这些问题——换船、贡旗、行礼——根源都在于我们与清国朝廷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认知鸿沟。
他们用一套完全不同于欧洲外交体系的逻辑在运作,而我们试图用我们的逻辑去沟通,注定困难重重。”
她站起身,走到舱壁悬挂的一幅粗略的沿岸地图前,手指点向天津卫的方向。
“我们目前获得的信息,大多来自与他们指定的官员进行正式、僵化的接触。
要真正理解他们的底线、内部可能的分歧,或者寻找谈判的突破口,我们需要更贴近的、非官方的观察。”
她转过身,面对马嘎尔尼和其他人,灰眸中闪过决断的微光。
“我请求允许,在换乘事宜确定后,先行带领一小队可靠人员,乘坐“克拉伦斯”号提前靠岸,名义上可以是‘熟悉后续陆路安排’或‘检查礼品运输准备’。
实际目的,是近距离观察天津口岸的实际控制情况、地方官员与百姓的真实反应,或许还能接触到一些非官方的渠道,获取更直接的信息。
“克拉伦斯”号是浅水帆船,主要就是用于联络和领航的,也不算坏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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