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她说,什么姐姐?
我说,很久很久以前,见过一面的姐姐。
她说,你喜欢她?
我说,喜欢。
她说,那她现在在哪?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不想她吗?
我说,想。
她说,那你怎么不去找她?
我说,找不到。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娘,我帮你找。
我愣了一下。
她说,等我长大了,我去帮你找那个姐姐。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慌了,说,娘你怎么哭了?
我说,娘高兴。
她不懂。
但她伸出小手,给我擦眼泪。
那一刻我想,这辈子,有她,就够了。”
七岁那年——
“云儿今天问我,娘,你会死吗?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她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说,会。
她说,那你死了以后,我去哪里找你?
我说,你不用找我。我会一直看着你。
她说,怎么看?
我说,我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你看。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想了想,说,那你死了以后,我每年冬天都来看梅花。
我说,好。
她说,那我死了以后呢?
我说,你死了以后,也变成梅花。我们开在同一棵树上。
她笑了。
我也笑了。”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泪流满面。
母亲。
母亲早就知道。
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知道自己不能陪她长大。
所以提前告诉她——
“我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你看。”
所以她才那么喜欢那株梅树。
所以她才天天去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她是在等母亲。
等母亲变成梅花,开给她看。
她一封一封看下去。
七岁。八岁。
八岁那年的信,只写了一半——
“云儿今天——
我写不下去了。
大夫说,我的病,撑不过秋天了。
云儿还那么小。
她才八岁。
她怎么办?
谁来照顾她?
谁来教她写字?
谁来陪她看梅花?
我想不下去了。
云儿,娘对不起你。
娘没能陪你长大。
娘——”
信到这里断了。
下面是一片泪痕。
墨迹被泪水洇开,模糊了。
谢停云捧着那封信,哭了很久。
很久很久。
沈砚不知何时进来的。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没有躲。
她靠在他肩上,任泪水肆意流淌。
他就那样揽着她,一动不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一片一片,落在晚光的枝桠上。
积了厚厚一层。
谢停云哭完了,泪干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他的肩头被她的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擦了擦那块湿痕。
沈砚看着她。
“好些了?”
谢停云点头。
“好些了。”
沈砚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那些摊在桌上的信。
一封一封,整整齐齐。
从一岁到八岁。
每一个字,都是母亲的心。
“你母亲,”他说,“很爱你。”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
沈砚看着她。
“你也爱她。”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封未写完的信小心折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些她珍藏的东西放在一处。
那里面,又多了一件。
十二月初四。
谢停云把那坛信全部看完了。
最后一封,是母亲在病重时写的,字迹已经抖得几乎认不出来——
“云儿:
娘写不动了。
娘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娘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做了你的娘。
如果有下辈子,娘还想做你的娘。
你还愿意吗?
娘”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对着那封信,轻轻说:
“愿意。”
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十二月初五。
谢停云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给母亲立一块新碑。
碑上不写“谢门沈氏”。
要写母亲的名字。
沈芸娘。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沈砚。
沈砚沉默片刻。
“好。”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你陪我?”
沈砚点头。
“陪。”
十二月初六。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去了谢家祖茔。
谢允执已经等在那里。
他听说了妹妹的决定,没有反对。
他只是站在母亲的墓前,看着那块旧碑。
碑上写着——
“先妣谢门沈氏孺人之灵位”。
没有名字。
只有“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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