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侥幸?”敖广的龙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你体内灵力,混杂不清,非我龙族正宗,也非纯粹人族道法。驳杂不纯,难登大雅之堂。海祭在即,你这般模样,如何代表我东海龙宫,面对四海宾客?”
话语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邱尚仁心头。他知道,自己体内这枚融合了三气、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虚丹,终究是瞒不过父王这等境界的强者。但对方只是点出“驳杂不纯”、“难登大雅”,并未深究其具体奥妙,似乎……并未真正看透虚丹的根本?
邱尚仁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恭谨:“儿臣知错。定当勤加修持,稳固根基,不敢有损龙宫威仪。”
“修持?”敖广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又或许是邱尚仁的错觉,“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是好是坏,后果自负。龙宫宝库中,虽有固本培元之物,却未必适合你这驳杂根基。”
他顿了顿,那暗金色的龙睛,如同两盏幽冥灯火,锁定着邱尚仁:“此番召你前来,是告知你,裂天剑派观礼使团,不日将至。领队之人,便是邱冰冰。”
果然。
邱尚仁心神微凛,垂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灵魂契约那端传来的悸动,再次清晰了一分。
“你与她的婚约,乃上古旧例,两派盟约之证。”敖广的声音继续响起,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此番海祭,她会以裂天剑派使节身份出席。你二人,需在人前,做出应有的姿态。莫要失了礼数,更莫要……节外生枝。”
“应有的姿态”, “莫要节外生枝”。
邱尚仁品味着这两句话。前者,是要他与邱冰冰在人前扮演一对和睦的、至少是相敬如宾的未婚道侣,以全两派颜面。后者,则是警告他,不要对这桩婚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要试图去“纠缠”或“影响”那位一心向道的裂天剑派天骄。
“儿臣明白。”邱尚仁低声道。
“明白就好。”敖广的龙首微微抬起,俯视着下方渺小的儿子,“你血脉特殊,能修炼至虚丹,已属不易。安守本分,做好你三太子的本分,龙宫自有你一处容身之地。莫要……奢求太多。”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点明他“血脉特殊”(半人半龙),“能修炼至虚丹已属不易”(天赋有限,上限不高),“安守本分”(不要争,不要抢,不要有非分之想),“龙宫自有你一处容身之地”(给饭吃,别惹事)。
邱尚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
“是。”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下去吧。海祭之前,若无要事,不必再来。”敖广似乎失去了继续谈话的兴趣,重新闭上眼睛。那庞大的玄墨龙躯,再次散发出沉凝如山的威压,与整个真龙殿的气息融为一体。
“儿臣告退。”
邱尚仁躬身行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殿外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走出真龙殿,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那无尽的威严与幽暗隔绝。
殿外,依旧是明珠璀璨、流光溢彩的龙宫廊道。但邱尚仁却觉得,这光芒比潜渊阁的苍白冷光,更加刺眼,更加冰冷。
他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脑海中回荡着敖广的话语,以及敖烈那看似关怀、实则羞辱的“教诲”。
血脉……驳杂……本分……容身之地……
一个个词,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上来。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廊道上方。那里,透过透明的“水精穹顶”,可以看到幽蓝的海水,以及偶尔游过的、庞大而美丽的海兽影子。它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而他,身在这东海最深处、最繁华的宫殿里,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无形的壁垒,比玄水重门更加厚重,比真龙殿的威压更加无处不在。
邱冰冰的到来,会是打破这囚笼的契机?还是另一重更加坚固的枷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掌控那枚古怪的虚丹,强到足以在即将到来的风浪中,稳住自己的小船。
他摸了摸怀中的储物锦囊,那枚古老令牌和破碎的定颜珠,隔着衣料传来冰凉的触感。
路,还很长。
他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背影在明珠的光芒下拉得很长,融入龙宫那一片辉煌而冰冷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