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天子六十寿辰,全城张灯结彩。
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隐隐感受到那片灯海中的喧嚣与热闹。
守拙道人站在阁边,背对着陈舟,望着永安城的方向。
老道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寒风拂过,吹动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贫道姓李,单名一个忠字。”
老道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这名字是入宫后义父给取的,取的是忠心耿耿的意思。”
“至于原本叫什么,贫道自己都记不清了。”
陈舟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贫道祖籍青州,家中原本也是耕读人家。”
守拙道人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在诉说一个久远的故事。
“只可惜,贫道十岁那年,青州大旱,颗粒无收。”
“父母相继饿死,贫道也险些没能熬过去。”
“后来被人牙子捡了去,辗转卖到了宫里。”
“挨了那一刀,便再也不是个完整的人了。”
陈舟心头微微一颤。
青州。
原来守拙道人居然和自己…前身是同乡。
只是前身是因为海啸而家破人亡,守拙道人却是因为大旱。
同一片土地,不同的灾难,却造就了相似的命运。
而比他幸运一点的事,前身尚是个全身。
“在宫里当差,最要紧的是有眼力见。”
守拙道人并不知此刻陈舟心头所想,也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说着:
“贫道入宫时年纪小,又没什么靠山,只能靠自己摸爬滚打。”
“好在命够硬,磕磕绊绊十几年,总算是熬出了头。”
“后来机缘巧合,接触到了武学,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几分天赋。”
“一路练下来,四十岁那年,竟是练成了胎息,踏入了先天。”
四十岁练成胎息。
陈舟心中暗暗咋舌。
这进境虽然比不得自己有古井加持,可放在寻常人中,也算得上是惊才绝艳了。
更何况,他还是个宫里的太监。
他们这般人,在练武上本来就比寻常人要困难许多。
“彼时先帝驾崩不久,当今天子继位已有五年。”
守拙道人的语气渐渐变得复杂。
“天下承平,国库充盈,天子便起了些心思。”
“网罗天下奇人异士,搜寻长生不老之法。”
“贫道因为有几分武道根基,便被指派去料理此事。”
“这一料理,便是十年。”
“这十年里,贫道见过太多坑蒙拐骗的假方士。”
“也接触过几个有真本事的修行者。”
“那些人……”
老道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便也变得越发飘忽、悠远。
仿佛思绪已经飘远,落在了不曾抵达的仙乡彼岸。
“当真是神仙中人。”
“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贫道亲眼所见,绝非虚妄。”
陈舟静静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名字。
澹台晟。
永国太师。
同样,也是和人斗法,进而引动海啸,使得前身家破人亡的存在。
若非是亲眼见过前身记忆当中那洪水滔天的一幕,他怕是也难以相信世间当真有这般人物。
“见得多了,贫道心里便生出了些念想。”
守拙道人的声音低沉下去。
“既然旁人能修行,贫道为何不能?”
“贫道也有胎息,也算是半只脚踏入了仙道的门槛。”
“为何不能再进一步?”
“于是贫道便开始四处搜罗典籍,寻找修行之法。”
“可找来找去,却发现……”
老道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些苦涩。
“入道,需要的不仅仅是胎息。”
“还需要完整的法门,需要师承指点,需要天材地宝……”
“更重要的是,需要一副完整的身躯。”
“而贫道……”
话语戛然而止。
陈舟心头一沉,隐隐明白了什么。
守拙道人是太监。
入宫时便挨了那一刀,身体早已残缺。
这般残缺之躯,纵然有胎息傍身,却也难以踏入真正的仙道。
“后来天子沉迷炼丹,贫道便想了个法子。”
守拙道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变得平淡下来。
“贫道寻遍永国典籍,终于寻到了一个用胎息炼丹的法门。”
“以胎息淬炼药性,去芜存菁,化去丹毒。”
“如此炼出的丹药,便也不再是世俗坊是骗人的手段,而是真正有了几分仙家丹药的模样。”
“天子闻之大喜,贫道也就此平步青云。”
“往后几年,贫道权倾内廷,便是那些王公大臣,见了贫道也要客客气气。”
话到此处,老道忽然沉默下来。
良久,才吐出两个字。
“直到……”
“澹台晟的出现。”
这个名字一出,陈舟的心头便是一跳。
守拙道人还同他有纠葛?
旋而再一细想,便又恍然。
是了!
守拙道人靠着胎息炼丹,得以恩宠不断。
可假的就是真不了,他不是真修行,练出来的也不是真仙丹。
同澹台晟一比,便如泥沙对皓月。
“那一年,澹台晟不过是个寻常街头混混,家道中落,双亲俱失。”
守拙道人的声音又多了几分感慨。
“可他的运气,却比贫道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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