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得笔直,端端正正朝床上一揖,直起身,那张古板了一辈子的脸,绷着,绷着,嘴角还是垮了下去。
“陛下。”
“皇孙们的课业,老臣会看着。您……放心。”
李渊躺在那儿,心里叹气。
得,全须全尾的三个,凑齐了。
当年这大安宫里,四个老家伙,天天聚在他跟前。裴寂管钱,萧瑀抬杠,王珪管孩子,还有一个封德彝,专管替他去太极殿把黑的说成白的。
老封走得早,如今这三个齐齐整整站在他床前哭。
“陛下。”裴寂抹了把脸,往床边的绣墩上一坐,凑得极近,“你要是……你要是真去了那边,见着老封,替我带句话。”
李渊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叫朕要是去了那边。
“你跟老封说,”裴寂哽咽着,一字一句,“贞观元年腊月十七,那一把牌,他胡的那张五筒,是从袖子里摸出来的。我记了一辈子。让他到了底下,给我个准话。”
李渊:“……”
“还有,”萧瑀往前挤了一步,也顾不上杠了,“替我也带一句。当年他跟我吵盐铁那一场,满朝都说我输了。你告诉他,我没输!我是让着他!他要是不服,等我下去,接着吵!”
李渊:“……”
王珪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老臣没什么私话。只是封公在时,最惦记皇孙们的课业。您见了他,替老臣回一声,孩子们都好,第二批学生也走上正轨了。”
李渊闭上了眼。
朕不去。
朕哪儿也不去。
朕就是乏,歇几天就好了,你们一个个的,托的什么话!
胸口起伏了两下,撑着那点力气,哑声道:“朕,死不了。”
屋里一静。
三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听听。”裴寂的眼泪掉得更凶了,“都这样了,还嘴硬。还是当年那个脾气,一点没变。”
“是啊。”萧瑀别过脸去,肩膀直抖,“越是这样,越是……越是不成了。”
王珪长叹一声,袖子掩着脸。
李渊躺在那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哭了一阵,萧瑀抹了把脸,扭头冲裴寂开了火。
“带话就带话,你先说那张五筒,成什么体统!陛下听了这个,走都走不安生!”
“我这叫了却心事!”裴寂眼睛一瞪,“你那盐铁官司就体面了?人都走了这些年,你还惦记着接着吵!”
“那是公义之争!跟你赌桌上那张牌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那也是公义!赌桌上的公义!”
“二位!”王珪把脸一板,“病榻之前,成何体统!”
两个老头齐齐扭头。
“你闭嘴!”
王珪被噎得一窒,胡子抖了抖,半天没接上话。
李渊躺在那儿,听着这仨老东西吵。
吵吧,接着吵。
吵得他脑仁疼。可这一吵,这屋里倒有了几分当年的动静。当年老封还在的时候,天天就是这么个吵法,四个老东西,能从早饭吵到掌灯。
正吵着,裴寂忽然住了嘴,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掖在袖子底下,悄悄往床边凑。
是个小酒壶。
“陛下。”他压着嗓,把壶口往李渊嘴边送,“最后……陪你喝一口,你最爱的烧春,我藏了三年,一直没舍得。”
酒香一散出来,李渊的喉结,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三天了。三天汤汤水水,嘴里淡出个鸟来。
刚要张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了壶口。
“裴公。”孙思邈面无表情,“病人,沾不得酒。”
“都这样了,还忌什么口!”裴寂急了,“人这一辈子,临了临了,连口酒都喝不上,那还叫人吗!”
“正因为到了这个关口,才半滴都不能沾。”孙思邈把酒壶整个没收了,揣进自己袖子,“沾了,就是催命。”
“你……”
“裴公若是想让太上皇多撑几日,”孙思邈看着他,“就把这壶收回去。”
裴寂的手僵在半空,半晌,颓然垂下。
“罢了,罢了。”他老泪纵横,冲床上摆手,“陛下,你听见没有,这酒,先给你存着。存着……等你想喝的那天……”
他说不下去了。
三个老头又哭作一团。
孙思邈看不下去了,上前相劝:“三位老大人,太上皇要静养。今日,先到这儿吧。”
三个老头一步三回头地往外挪。
到了门口,裴寂又站住了。
回过头,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这才出宫几日啊,咋就这样了,早知道我就不出宫了,这几日我就在隔壁,陛下您要是想我了,让小扣子喊一嗓子就行。”
这一句,把另外两个又勾出了眼泪。三个老头互相搀着,哭着出了门。哭声顺着楼梯,一路下去,半天没断。
李渊睁着眼,望着帐顶。
【等着,过几天你们仨老东西,朕一个个收拾过去……】
那壶烧春的香气,还在屋里飘着。
他望着孙思邈那只袖子,望了很久。
朕的酒。
第三日,夜。
大安宫熬了三天的人,都熬到了头。守夜的宫人靠着廊柱,一个个东倒西歪。整座小楼,静得只剩更漏。
三楼暖阁里,李渊猛地睁开了眼。
不是疼醒的,也不是憋醒的。
是饿醒的。
那股饿,是从五脏六腑最底下烧上来的,火燎火燎,烧得他前胸贴后背。
【宿主身体亏空已补足。】
系统声音,慢悠悠地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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